秦牧是一位知名作家,涉笔小说、诗歌、戏剧、评论和儿童文学,尤以散文脍炙人口,先后出版了廿余部散文集,是当之无愧的散文大师。我了解和敬仰秦牧先生,就是从拜读他的散文开始。那清新隽永独具魅力的语言风格,那博大深邃广阔宏伟的思想和知识容量,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多年来,摆在我案头的两本《艺海拾贝》、《语林撷英》已被翻读得几乎“体无完肤”了。
但我直接和秦牧先生的交往,则是从80年代初开始,缘于沈福彭教授捐献骨架的壮举。1982年2月9日,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74岁的青岛医学院人体解剖学教授沈福彭突然去世。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但沈教授的死却在师生中引起极大震动。无限的悲恸,无边的思念,笼罩在校园,笼罩在人们的心中。沈教授生前殚精竭虑,尽瘁教学,亲嘱死后将遗体献给医学教育事业,五脏作局部解剖教学用,骨骼制成标本,他要用遗体“再站一班岗”。他以自己的爱国精神和高尚情操,在知识分子和广大群众中竖起了一座丰碑。中共山东省委、省人民政府发出通知,号召全省人民特别是知识分子向沈福彭教授学习。《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以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全国各大媒体,向公众详细报道了沈教授的感人事迹。远在广州的老作家秦牧获知以后,大受震撼,心潮难平,随后,在《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哲人丰碑》的散文(1987年9月6日),文中热情称颂“山东的一位教授”生前鞠躬尽瘁,身后捐献遗体,特别是骨架制成标本“继续站岗”,这在国内是第一桩。我读到这篇文章后,立即去信告诉秦老,“山东的一位教授”就是青医的沈福彭教授。并附寄了有关材料和在玻璃罩内的沈教授骨架照,恳请他为沈教授写几句话。
相隔了几个月之后的1988年1月17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广州的信。信封是用旧挂历制作的,信鼓鼓的,拆开一看,是秦牧先生的复信,内中还装有两件墨宝。他在信中说:“接到来信,因事忙和出差,迟复为歉。你建议的事,我踌躇再三,最后,由于沈福彭教授事迹着实非常感人,我终于不惴谫陋写了,现寄上钢笔体和毛笔体书写的‘献辞’各一份……”字迹刚劲有力,浓墨重彩,倾注了老作家的一片崇敬之情:
“他生前叮嘱献出遗骸指定骨架标本在这儿陈摆玻璃罩里是他特殊的坟玻璃罩外是他浩瀚的爱一纸遗嘱直如震世春雷一宗心愿想见哲人气概让我们脚步轻轻走进大厅伫立丰碑之前默默礼拜秦牧一九八八年”
后来我才知道,秦老的这八行几十个字的“献辞”,竟是拼足心力,简直就是蘸着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秦老说,沈教授的骨架照带给我的不是忧惧、哀伤,而是亲切、鼓舞,它对我的灵魂有净化的作用,犹如明矾之可以净水一样;这副骨架照仿佛给了我一道无声的命令,我决意给沈老写这几十个字。秦老回忆说,动笔的那天夜里,月色溶溶,长街寂寂,他悄悄走出了华侨新村友爱路的住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长时间漫步、思索、酝酿,好像那具骨架又还原为血肉之躯,在眼前站起,沈教授又不时在灯下备课,在课堂上讲课……夜深了,秦老回家后,看着玻璃板下面的骨架照,铺开稿纸,写了一张又撕了一张,最后拼却了全部心血,凝成了这八行字的“献辞”(《人民日报》1989年1月30日《哲人的爱》)。拜读“献辞”,了解了“献辞”的写作过程,我仿佛听到了两位哲人心灵的对话,听到了他们对人生的坦诚交流。
通过书信交往,我进一步读懂了秦牧,窥见了老作家纯净的心灵。我曾在信中相约,他有机会来青岛的时候,一定要到青岛医学院解剖标本室亲眼看看沈教授那“特殊的坟”,我也可以目睹这位大师的风采。令人十分痛惜的是,秦老突于1992年10月12日仙逝,消息传来,哀思如沉重的铅块压着我的心。我记起他曾说过:“活着的时候,努力学习,尽量工作,在面对自然规律,面对自己的衰老和死亡的时候,要豁达安详,泰然自若。”秦老与沈老两位哲人的人生观、生死观是何其相似,应该说完全相同。我给秦牧夫人吴紫风同志发去唁函,并提出了永远纪念秦牧的几点建议。同为散文作家的紫风同志,忍住悲痛全力搜集秦牧的文稿、遗物。应约,我将秦老信件和钢笔体“献辞”原件寄给紫风。1994年9月,十卷本的《秦牧全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出版,百万字的四本《秦牧散文精华》也已和读者见面,文集中都将称颂沈福彭教授的《哲人的爱》、《哲人丰碑》两篇散文收入。一本散文集就以“哲人的爱”为书名。紫风同志还将《森林水滴》以及新的秦牧研究资料赠我。
时光易逝。2002年是沈教授的廿年祭,也是秦老的十年祭。就让上述回忆作为一瓣心香,献于他们的灵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