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1.gif (2897 bytes)title2.gif (2626 bytes)title3.gif (3533 bytes)
首页>>青岛日报>>七版
 
干了一辈子工
[05月13日 02:04]
“干了一辈子工,想都不敢想,收了个徒弟是厂长。”

  开篇三句话,引自四方机厂50年代一位老师傅的感叹。说的是这家万人大厂当年的厂长,身着工装,深入班组,拜老师傅学艺的一段往事。老师傅不曾想到自己顺口溜出的这三句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后来又不知怎么就进了由郭沫若、周扬两位大文人主编的《红旗歌谣》。知也罢,不知也罢,反正这是属于那个年代下的“蛋”就是了;而老师傅自己,压根儿再没去寻思这码事。该正儿把经去想去干的事儿,实在太多。

  其实,老师傅当年并不老,论年纪还够不上圣人界定的“不惑”。但是只要知道他已有了近20年的工龄,人尊其老也就不为过了。那时候,社会上普称干工者为“工人老大哥”,位列农、兵、学、商之上,政治地位更被抬举到显赫的“领导阶级”;而每月雷打不动的薪金又成为稳固的经济基础。尤其是四方机厂当年的工资高,同一技术等级比地方国营单位要超出1级,还有路徽大盖帽、坐火车有免票等等行业待遇。踏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进厂出厂,满马路上都浩荡着铁路大厂职工的豪气。师傅那时年富力强,又是少有的最高级别8级工,却绝无站着高枝就能叫会哨的轻薄皮相。他觉得干工和从泥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一样,都是凭勤劳靠手艺吃饭,本没有谁高谁低的理由。师傅看重的,总也是一个人的真本事。认为干工若没有几手高招,就休怪别人小看不拿你当块好钢往刀刃上使。师傅很小就进厂干工,没进过学堂,正经读书是解放后上夜校的事。他说他的那几下子都是“偷”来的。这话只有和他一起在日本鬼子手下干苦力的师傅们知道:那可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俏皮话。

  50年代的厂级领导,多是从硝烟滚滚的战场上入城进厂的,指挥生产也好用“会战”、“誓师”之类军事术语,正如现今院校出身的领导喜爱说“××工程”一样。说不清是在打哪一场“战役”中的大干苦干加巧干,说不准是在为研制内燃机车的哪一次“会战”中比贡献,师傅的出色让厂长眼睛一亮。在此正可套用前人一句话:没有不钟爱好战士的指挥官。向来器重人才的厂长拜能工巧匠为师,就不是心血来潮或故在记者镜头前的亮相了。师傅是那种眼睛揉不得砂子的耿直汉子,从不会巴结头面人物,可甚懂得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厂长这个徒弟也真像那么回事,例行的每周固定学艺若碰上外出开会,总要向师傅请假,没有官架子,不摆谱儿。师傅铭记在心的是厂长礼贤下士,待自己的这份谦恭。想都不敢想呵!师傅感叹着。技术和人格同时受到尊重,这才是一个工人梦寐的难得礼遇。

  不过,师傅说开篇那三句话中的第一句,若用在他师傅的身上才更切贴,师傅的师傅是地地道道“干了一辈工”。德国人用大炮说话,强行修了一条像藤蔓样的胶济铁路,四方机厂便是这条藤蔓上结的瓜。师傅的师傅曾告诉他一个笑话,说胶济铁路要通火车时,很多庄稼人都怕火车跑过来把庄稼烤糊了。师傅的师傅从年轻时到年老,不知修了多少杂牌子火车头,干完了德国、日本鬼子和军阀、国民党一茬茬,他有更多的“想都不敢想”。解放前,干工的老师傅养不起老婆孩子,大多独身在外,合伙租间趴趴房子起灶睡大炕,省吃俭用攒钱捎回家。有一年攒成了一袋子废纸,流着眼泪用来糊墙,大半年的血汗钱糊成一个炕围子。师傅的师傅最后总算过上了两年主人翁的生活,在参与制造出新中国第一台火车头后不久退休了。这个可称为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的老师傅,临终前偏瘫说不出话来,却固执地用拇指和食指比成个小圆球往嘴里送。家人猜了又猜总不对,老人先是摇头后把脸扭向一侧,明显表示出孤苦的无奈和伤悲。师傅毕竟是他满意的徒弟,悄没声出去买来一串糖球,老人吃了两个才合上眼。在老人弥留之际,海云庵正月里酸酸甜甜的糖球,永远是人间最佳美食。师傅说解放前那年赶糖球会,他们师徒俩曾买过一串,合食。

  师傅庆幸自己赶上个好年头,如今米面是家常便饭,肉也不断,天天像过年。而师傅最高兴的是徒弟们有出息,有的当上了车间主任,有的考上了技师,全都是挑大梁的角色。退休都20年了,他有时还爱到厂里转转。可是见到的尽是新人新面孔,自己认识的越来越少。有时碰上个能搭上话的人,总爱跟人家说工厂这里以前是个什么样儿,那里又是干什么的;厂大门向外挪了几次,挪出有多远。凑过来听话的年轻人像听故事,师傅于是对他们说:“你们这一茬人,赶上了好时候!哪像我们那时候……”年轻人却有不同的看法,说你们“那时候”还担心下岗吗?说到这个题目,师傅就有点犯糊涂了:我们那时候大干苦干总也干不完,怎么这时候想干活倒没活干了呢?”“工人老大哥”这是怎么啦?!不明白市场经济怎么这样难缠,他只懂得把“那时候”和“这时候”拉在一块儿对比。

  回忆对比,是师傅最常用也最灵验的认识生活的法子,使他对自己的生存现状保持着知足常乐的感觉。干了一辈子工,每月退休金六百来块,比比人家机关事业单位的老伙计差了上千元。可他说咱不是也天天三顿饭三个饱吗?全家五口,老少三辈挤在没有厅的40多平米的老楼,可他说咱不是也天天都有个囫囵觉吗!这房子咱买下了,也有产权啦。于是师傅就又想起他的师傅,说他临死什么也没撇下,干了一辈子工,最终还是个“无产”者。自己如今过的日子,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然而最近两年,师傅明显添了忧闷。有那么多老伙计都“走”了,连那么看重自己的老厂长再也见不到面了。他觉察到自己曾经自豪过的那些说法和做法,用在孙子身上不灵了。孙子常常这样反问:“爷您怎么老和过去比呀,不是向前看吗?”孙子也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眼下正愁买不起新房子。当爷爷的老师傅,跟着孙子这回也愁上了。有句“隔辈亲”的老话,爷爷企盼着孙辈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愿他们不忘过去、努力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