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2月12日深圳,西丽,××村。接头。
下午,我在IC卡电话亭的墙壁上很随意地找到一张作证件的名片,联系人叫李军。好吧,就是他了。李军成为领我走进假证部落的第一个人。
15分钟后,像地下党接头一般,我和李军见面了。但刚才和我通电话的人不是眼前的这个李军。李军说那是他的老乡。我心想,够神秘的,复机的不照面,照面的不复机。李军文质彬彬,一脸书生气。和他聊了一会儿,知道他是湖北孝感人,来深圳两年。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谈,行事小心谨慎,无失手记录。他告诉我说:“现在风声紧,抓到就惨了。”我想,我们的见面方式,就是他们同所有客户“接洽业务”最基本的模式了。我对李军说:“我有个老乡也是做证的,他说驾驶证80块都可以。你再便宜一点吧。”李军说:“价格不一样,货也不一样嘛。我们的作得很好的。有的证件拿到手里面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的证自己都不能做,还要到人家那里去拿,和真的一模一样。我们做的证件随便到哪里都看不出来,没有哪个说不像的。”
我给了他照片。他要我交50块押金。我说:“不交押金行不行?”
他说:“那肯定不行,我做了找不到你人我不白做了,连车费都搭进去,这个都有一个行规的。”
押金最后被我压到20块。
我问他,是不是他自己去发名片。他说:“哪还要我们自己去发名片的,不安全。”我说我刚来深圳,找不到工作,想为他们去闹市区发名片。李军最后答应让我发,一盒100张,发完给10元钱。2001年2月13日书城天桥。发名片。
上午,李军将假证件准时送到,挺像。连我这个有真驾驶证的人都辨不出真假。他还带来两盒“XX证件(集团)公司”的名片。这将是我的工作。
既然是帮李军干活,他当然要交代工作方法和经验。在去市区的途中,他讲了许多:
1、名片不能丢掉,必须一张一张地发给每个人。2、身上不要带假证件,即使公安抓到你,你一口咬定是帮人家发,最多也只是没收你的名片。3、发名片的时候,不准和别人联系业务。4、小心翼翼,关键时刻随时丢掉名片走人。
李军还告诉我,发名片的多少,直接关系到生意的好坏。因为名片的周期很短,很少有人保留,况且为了安全起见,名片上呼机号一般每月换一次。两盒名片不到两个小时就发完了,这中间我遭到不少人的白眼。当然,我也胆战心惊。而这一切都被在远处看报纸的李军注视着。下午4:30左右,又有人呼机,是个女的,要做电脑、英语等级证书。由于他要去联系业务,我们各自回家。2001年2月14日南头李军家。聊天。上午,我呼李军。我没名片发了。
到李军家时已是中午12点整。他住在XX村委篮球场边的一个出租房里,和另外两个老乡合住。我到时他正在做饭。我买来4瓶啤酒,和他们一起吃,因为都是湖北老乡,聊起来也就有些随便,不再那么拘谨。李军告诉我,他高中毕业后,来深圳打工,因为找不到工作,便同老乡做起了假证件的生意。虽然挣得不比打工少,但总是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如果有机会,他会另谋发展。他说,一起吃饭的两个老乡也干这行,都被抓过。一想起来,他还是有些害怕。他说:“但是,既然在做,我一定会想一切办法做得比别人更好。”李军说他做这行的时间还不长,还只能在一个叫“洪哥”的人手里拿货,因此,挣得不多。我心里一阵收紧:洪哥!我想见到洪哥!我耐住性子和他们聊天。李军给我讲了一个他们和政府周旋,恶作剧的故事,让大伙笑成一团:有一段时间,凡张贴在外作假证件的广告,政府一律强制电信部门关闭广告上的呼机、电话。那段时间,呼机、电话常常被关,一点收入都没有。没事可做,他们就恶作剧,把许许多多其他正当广告上的电话、呼机印到名片上,到处贴……他说一想到那些正规企业、传呼台、政府肯定被作弄得闹成一团,他们就笑到死。后来,再没有停过机。他说,有一个经验非常重要:第一,千万不要带样品去给人家看;第二,给人家送货的时候千万不要带呼机。当我问“洪哥”的情况时,他小心地回避了。下午,我还得去继续进行我的工作———发名片。2001年2月17日“洪哥”家。江洪其人。
今天终于可以见“洪哥”了!我心砰砰直跳。我把采访录音机放在收紧口的衣袖里,非常紧张地跟着李军去“洪哥”家。“洪哥”家离李军家原来才10分钟的路程。“洪哥”大名江洪,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豪爽,敢说敢为。他被抓过好几次,提起被抓,他整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们开始喝酒。酒酣耳热之际,我按下了录音机的按钮。录音节选如下———
洪:我还是挺讲义气的,真的,我这个人。我:你做证件做好多年了吧?洪:1993年来的嘛。作那么多年有什么用。我:做证件还是挺赚钱的吧?
洪:1993年、1994年的时候还可以,后来不行了,去年更不行。
我:我听说那时候作个驾驶证要三四百块钱,现在一百块就可以了。
洪:是啊,那时候干这行的人少,现在人多啊!
我:你有没有被抓过?洪:有!怎么没有被抓过!我:抓到罚款吗?
洪:罚就罚,反正身上没有钱,他拿我没办法,最多当三无人员送到河源去。送走就关几天,又回来啦,反正身上没钱,他拿你没办法。
我:够苦的。洪:没办法呀!
我:找你作证件的人中间,什么样的人都有吧?
洪:那是啊!刚来的时候,大概1994年初,我在那个上海宾馆的那个天桥上发牌(即名片),刚好有人来要我做证件,说要做个本科的大学文凭,作北京大学的,问我多少钱。我说800块钱。后来500块成交。我说这个人他妈的怎么这么老实,马上就给500。我也不好意思收他的,就告诉他先交100块押金,明天你再呼我!
我:你也挺老实的,不知道拿了500块就走。
洪:不,不是。你想,你拿走了,明天还在桥上发,他看到了不揍你?你他妈的跑掉?那不行。
我:也得讲信用,是吗?难怪名片上都印上“诚实得人心,质优可生存”。
洪:是啊。后来那人看到证,说作得好,还多给了我50块。
我:如果你那次拿他500块钱跑了,你下次就可能不敢到这一带来发名片了。
洪:是啊,最起码一个月是不敢来的,万一碰到了怎么办。
我:那人给你的印象是挺大方的,是吗?
洪:是啊,有点傻兮兮的,他妈的还是在政府机关上班的。说什么还在哪个国土局上班的,我操……
我:政府官员怎么会做这种东西?
洪:政府官员做这东西的不是挺多吗?有个叫什么的,原来是个司机,做了个假文凭后当上了区委副书记。
我:你怎么知道的?
洪:这也问,报纸上很多的啦!我隔壁住了个收废品的,天天收回来很多报纸。我有时候捡几张看看,很多的啦。
我:被人家逮到,按道理是不是作假证件应该判刑的?
洪:逮就逮了,逮了又怎么样,我一分钱都没有,他能怎么样?
我:判刑啊!
洪:判个X,我身上什么假证件都没有。现在好多地方杀人的都抓不过来,作假证件的还判刑。真是,判个屁,有多少杀人的,有多少案件查不出来有没有判刑。我们作个假证件,根本管都没人管,管不过来。……
我:(正要开口)洪:你问东问西,问那么多干什么!……2月22日关门整理录音和笔记。
我被迫撤退了。带录音机去洪哥家,实在太危险了,应该用脑子记下重要细节和对话,并且我立即撤退,不敢再在假证集团继续深入了。可是我真的不甘心,我已经知道加工假证件的老板离江洪家不远(因为他去取假证件一般没有坐过车,并且很快回来)。不过,据李军说,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见到大老板的,因为他有特别身份,谁也别想见到他。
(为保护记者安全,文中部分人名和地名作了改动)。摘自《采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