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法国作家米尔博笔下那个没有名字的疯子让我扪心自问：我真的成熟了吗？

　 疯子从前是个诗人，常出入于上流社会，需要漂亮的衣服，因而他欠了一个裁缝的钱。他没有钱偿还，只得让凶恶的裁缝拿走自己心爱的东西抵债。令他吃惊而痛心的是，那个裁缝毫不客气地把诗人的思想放在口袋里，冷笑着走了。诗人一遍一遍地写信，请求裁缝：“不管我的思想是死是活，都把它还给我。”裁缝对此置之不理，诗人只得找警察局帮忙，但他却被当作疯子送进了精神病院。疯子的思想像一只可以变换颜色的小蝴蝶，它在寻找他，可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又被拿走了名字，它认不出来他了，而他认得它那种轻盈、忠贞的飞舞。他整天都在追逐那只看不见的蝴蝶，手臂在空中乱舞着，最后筋疲力尽地倒在一棵树下……这是一幕无可置疑的荒诞场景，但我们无法拒绝它从背面透出的真实之光。遍想人类的思想史，疯子的遭遇是我们多么熟悉的故事，“把思想还给我”是我们多么熟悉的声音。有多少新思想刚被哆哆嗦嗦地说出，就被粗暴地夺走了。

　 那是一些我们不可能遗忘的事情甚至是悲剧。因为思想者的执著。

　 我想起并不遥远的上个世纪，一个叫张志新的女人最像这个疯子。但她比他更悲惨，更具悲壮性。很难想象她的美貌是如何与她的思想和她的坚贞不屈完美结合的，很久以来，我一直想说，她的灾难始于她的思想，她的光辉也缘于她的思想。看着她美丽的照片，想想她的身前身后，很可怀疑的是，一个人的思想真的能被拿走吗？

　 或许，被拿走思想的疯子的追逐舞动，更能触及我们的灵魂。他是那样地执著。他是那样地看重自己的思想。他是他思想的守护者。不过，疯子的执著缘于他的困惑：“他能拿我的思想做什么呢？他，一个裁缝？”而历史和那些思想先驱却用生命提醒人们，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人只能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躯壳，所以一些人极力想拿走另一些人的思想，所以才有那么多由执著产生的事件。

　 思想是不自由的，思想又是最自由的，疯子说得对，它的确是个小蝴蝶，飞舞着，渴望与主人团聚。疯子的执著最清醒。而清醒的现实中人未必都执著。普通的芸芸众生，我们都在按照自己的思想活吗？我们是自己思想忠贞的载体吗？如今没有人来拿走我们的思想了，可我们的思想依然在丢失，

　 我敬佩那些一生都能保持着思想个性的人。我怀念思想未被岁月磨钝的从前的自己。在这个冬天就要结束的时候，透过百页窗帘的缝隙，凝望一棵树那如思想般纷繁的枝条，我依稀还能想起自己的从前，那是一段思想不懂得拘束的岁月。那些思想的小蝴蝶也许并不漂亮，也不出众，但一样珍贵，它们偶尔还会在我的意识中闪动。我肯定，它们也认不出我了。

　 我承认，思想的蝶舞是忠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