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对博尔赫斯的解读像玩心灵的魔术,因为她对于无边的狂想和迷宫般的艺术形式有一种说不出的兴趣。想象力是不可操作的,但是,其语言部件却可以组装,可以演示。残雪是一位置身幻境中的作家,让她来解读博尔赫斯,无异于以毒攻毒。拒绝重复是艺术作品的本质,博尔赫斯的创造不仅是形式层面上的,而是渗透在心灵结构的各个细小环节。博尔赫斯把他的思想痕迹残留在语言之外、情节之外。
解读博尔赫斯,说到底就是对灵魂真相的一种揭示。阅读的过程也就是等待奇迹出现的过程,一段平常的叙述从容地躺在读者面前,你如果忽略其内在的激情,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没有冲动的阅读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而已。博尔赫斯寓言般的作品无法让你松弛神经,搁浅在阅读平面上的目光是呆滞的,没有波澜,没有高潮,没有挑战,一览无余,洗劫殆尽。这种荒凉的阅读预示着一种深层的危机。残雪发现,唯一的出路就是向纵深挺进。残雪的解读是从横截面上切下去的,极为陡峭。从虚构到真实的相互转换也往往是如此突兀,像抽签一般,让你毫无准备。分析博尔赫斯作品的人总是喜欢用“张力”这个词,残雪也不例外。但是,残雪对灵魂图像的直觉显然更加敏锐。她能够捕捉到每一个语言细节的神秘味道,在无限分岔的时间的路径和寓言的套中套里,残雪以比侦探还要敏锐的眼光,对故事进行层层剥皮。
博尔赫斯的作品因为具有幻想品格而被人称作“天书”,天书是不可解的,把一个人的冥想与整个世界的意义联系在一起,这之间,隔着精神和物质的双重距离。幻想只能用幻想来体会,正如梦的解析,也往往只是一堆痴语。残雪说:“永恒的作品以自身的虚幻否定着自身,读者则在虚幻的前提之下抓紧机会发挥着世俗的激情,以体验永恒。”用幻觉来撞击坚硬的现实,这是艺术家抵抗世俗社会的一种有力方式。在云雾后面完成人类精神的净化,这是一种软性的创造。在这个无梦的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种方式更让人心动呢?借助于梦,人们终于可以抵达无限,幻影启示着永恒。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透着神秘的光亮,它暗示人们,用写作来体验无限,使人虚无化,以此来化解无限的宇宙对人的压力。残雪认为,这就是博尔赫斯向我们隐约透露的生存的机密。写作不是一种逃脱,而是一种心性的消融。因为写作不仅淡化了生与死的界限,而且也使我们更加自如地进入迷宫的中心。
在博尔赫斯的笔下,生活是无法用语言解释的风景,到处是“夕阳下面的平原有点虚幻”之类的句子,作者无意给读者提供一种世俗视野,他更多的是在暗示,用寓言的光芒来照亮故事的结局。对终极谜语的破译过程也就是对人性的追问过程。人性的发展是一个未知数,不断发生变异、分裂。艺术家所做的工作就是不断变换花样来假设人的种种存在方式,在死神诡秘的眼神下面,去寻觅更开阔的意义空间。
残雪和博尔赫斯都十分讲究精神对称,阴暗、下流心理与辉煌的想象力,麻木与灵性,内心的极度空虚与不屈不挠的追求分布于人性的两极,相互呼应。这种对称是在隐约中显现的,惟有“悉心倾听潜藏的血脉之声”的人才能够从深入到这个苍白、伪造的世界的骨子里面,去感应深渊里的响动。潜层意识与日常体验是格格不入的,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清醒的人在潜意识层面里往往是一个“梦中人”。如果无视心灵的伤痛和精神的灰暗,就很难达到自省和敞亮。残雪在解读博尔赫斯过程中,反复提到世俗和永恒这一对矛盾,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冲破无聊的现实,人们在自欺中学会了生存的许多技巧。苟活的人们在漫长而又神秘的过程中制造了历史的虚荣。最恶心的与最令人神往的东西一道推动着人们混沌地生活。理解与阐释构成了我们活下去的依据。诚如残雪所说:“心灵一朝被照亮,整个人生都将被改变。”(《解读博尔赫斯》,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