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给父母扫完墓后,二姐问我:“你不接着去看看咱老家的四叔?那是个好人啊!”
二姐所说的“四叔”,其实并不是我的本家。他姓徐,是老家村的老支书。听老人说,四叔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在火线上入的党,直到五十年代中期因家庭拖累才转业回到了本村,在村里一直当干部。因他的辈分高,在老弟兄们之间又排行老四,因此村里称呼他四叔的委实不少。四叔为人朴实、正派,办事也很公道,尤其对我们这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特别喜欢,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我10岁那年,刚上二年级,对任何事都还是懵懵懂懂的。一天清晨,太阳刚露出半个脸,晨雾还没有完全退去,我就蹦蹦跳跳地去村边玩,嘴里还唱着那首刚刚学会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歌。唱了一会儿,又大声朗读起新学的课文:“小河流过我门前,我请小河站一站,小河摇头不答应,急急忙忙去浇田……”不知不觉中,四叔在我的身后站住了,或许已经站了很久了。我一回头发现了他,不免有些羞怯,刚要跑开,四叔却把我叫住了,叫着我的乳名说:“好好上学,将来接好班,也为咱庄户人家争口气!”我怯怯地望着他。他浑身披满朝霞,眼笑成了一条线,满脸的慈祥与希冀。当时,我对四叔的话并没有完全弄懂,也不能完全领会长辈们的心,但那句嘱咐却始终在我耳边回响,并激励我度过了人生一道道难坎儿。
其实,像四叔这样关爱、呵护我的乡亲们很多。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就经常给我叨念:“你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当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后来,听大姐说,我出生时,父母的年纪都比较大了,母亲没有奶喂我。我瘦得像一只“干巴鸡”,眼看饿得就要不行了。就在这个当口,王家的四婶来了,李家的二婶来了,王家的二嫂来了……她们都是听说母亲无力喂养而主动找上门来喂我奶的。现在,我无法想像当时的我是一种怎么样的饥渴状态,也不能完全明白她们为什么宁肯饿着自己的孩子而哺育我的那种心情,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她们用乳汁滋润了我的生命,用真情抚育着我的成长。
1974年,我高中毕业后,参加了市委(时称县委)农村工作队,后来又到市委宣传部帮助工作。当时,每月工资30元(还要交生产队15元),伙食定量30斤,这对于一个刚满19岁的青年来说,实在是不好干什么,甚至连饭都吃不饱。第二年,全市统一治理风河,每个乡镇都划段施工。老家来的乡亲们就住在离城区三公里的风河下游。有一天,他们经过再三打听,好不容易找到市委来看我。一见面就说我瘦了,还问我是不是吃不饱。我淡淡一笑说:“还可以吧。”第二天,他们就托邻居的六哥给我送来了一大包馒头。以后,隔三岔五地经常来送。一开始,我并未在意,后来时间长了就渐渐引起了我的担心:把馒头给我吃了,他们吃什么?一次,我把这个担心说给六哥听,六哥笑着说:“馒头是单位定量配发的。大伙听说你在县里工作饿肚子,就一人一口省出来了。”“那他们怎么办?”六哥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咱庄户人家地瓜干子萝卜皮有的是,从家里多捎点儿不就行了?”六哥说完悄不声地走了,可我的心在颤抖,血直往脑门上涌,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这是多么可爱的乡亲,多么可贵的乡情!我敢肯定地说,他们在付出这片真情时,绝没有指望以后会有什么报答他们。
……
我也真的没有什么报答他们。然而,我的心依在,情依在,依然眷恋着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今天,我只能将那些难以忘怀的一幕幕往事和一缕缕情思浓缩成短文,并将它献给从小哺育、关照我的乡亲们。为了活着的,也为了那些逝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