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天天拄着双拐，在栀子花附近的小路上一瘸一拐地来回练走路。

　 打了半年石膏，石腿已变得像一根枯萎的树木。医生说必须加强锻炼。于是我在那个被栀子花香浸洇的夏季里，每天狠着心把自己像放牧似的用鞭子赶放到院子里去，然后就围着栀子花一遍一遍地来回走。一圈两圈，十圈八圈……走得单调又枯燥。就恨恨地想，这架式与眼睛上蒙着个布条一圈又一圈没完没了拉磨的毛驴又有什么两样？说是人生如磨也不为过罢。

　 人们常爱说卸磨杀驴，充满了人类对其他生命的同情与不平。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揭示人类自身命运的箴语。

　 人生如磨。各种苦难与不幸像沉重的磨石，逼迫你拉动着这一切向前走，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只有生命结束的时候，磨盘才会停止下来，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卸磨杀驴的时候了。但这是经死神之手所杀。

　 我无奈而又顽强地一圈一圈来回走着。栀子花生气勃勃地舒展着层层美丽优雅的复瓣，把馥郁的花香像灿烂的阳光一样洒在我与我的路上，让我感受到生存中还有着我们不能忽略的千丝万缕的愉悦。

　 邻人看我日复一日地在院子里像个苦行僧似地拄拐来回练走，非常钦佩地说，你真是太有毅力了。我笑了笑，没有作声。

　 这与毅力真是没有多大关系。既然到了这一步，只要能练好腿，只要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再练多长时间，也是心甘情愿，在所不辞。这就如同有人举着一根肉骨头逗弄一只饥肠辘辘的狗，你把骨头举得有多高，狗的弹跳力就有多大。欲望能激发出你体内潜在的能量，让你大大超出自己平日的极限。我知道，此时我只不过是面对那根肉骨头，正常发挥自己的弹跳力罢了。

　 后来，院子里又出现一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练腿的老人。老人的腿是中风留下的后遗症。从此我不再是一人踽踽而行，我也有了志同道合的同路人。

　 每天的清晨与黄昏，我们就开始上路。手中的拐杖像寺庙里的晨钟暮鼓，开始笃笃敲击着脚下的路。院路是南北向。经常是，我从南面向北走，老人从北往南来，在会师的地方，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倚着拐杖谈谈天气，谈谈腿。当微微的风把栀子花的浓香送来时，我们都深深地吸一口气，欣喜地说好香的栀子花呵，然后，又各自拄拐继续走自己的路。

　 过了些日子，当我们又照会的时候，老人看着我明显好起来的腿羡慕地说，你和我的腿不一样，你是摔断腿骨折，好了以后不会留下残疾，不像我这中风……我赶紧说，大爷您也比以前强多了呢，只不过上年纪了，恢复得要慢一些。老人开心地笑了，又信心百倍地拄拐走下去。

　 其实我们俩都明白有关中风后遗症的普通常识，但是明白了又能怎样？如果放弃锻炼，那后半生就不是离不开拐杖的问题，而是离不开轮椅了。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地逼迫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去拉紧自己人生的磨。我们一圈一圈地拉下去，总以为拉完了这一圈，就可以看见胜利曙光，岂不知曙光是抹在我们鼻尖上的鲜奶油，我们永远别想用舌头舔到它，但它又总是在眼前诱惑着我们。

　 这情景如果让一位哲学家来形容，他一定会对我们讲述那个已经不算新鲜的西西弗神话。西西弗一遍一遍推石上山，石头又一遍一遍滚落下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面对这个已经老掉牙的故事，我有时常想，如果西西弗知道事情的结局是永远不会有成功，他还会继续推石上山吗？说不定他会面对滚落下来的石头，说一声：去你的吧，爱谁谁，爷不伺候了！然后就扬长而去。这真是痛快过瘾。但我知道西西弗不会这样。

　 虽然每次推上山的石头还会滚落下来，但是每一次的一点点推上去的过程，都是欲望在一点点的孕育生长的过程。欲望不让西西弗停下来，所以西西弗就不能放弃推石上山。不管成功与否，只要他在进行中，他就是快乐的。有欲望，就有目标等着他去实现。就像我们眼下的练腿，我们知道坚持下去，腿就会一点点地好起来———不管是哪一种好法，这就是快活的希望。至于将来我们每一个人的双腿终究都会有再也动不了的那一天，可那与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所以，无始无终的磨，拉出一圈就是一圈的胜利。至于后面的内容，该怎样就是怎样好了，让我们心平气和地对待吧。像西西弗那样沉着坚定地返回身，再开始推石上山。

　 有时候，希望就是一切，有了希望，哪怕是小小的像米粒一点的希望，人们也会把磨一圈一圈地拉下去。所以那些自杀的人，是心中一点点的希望都没有了的，于是他们把磨盘自己卸下，让生命中的一切永久地停止下来。而我们呢，我们要在栀子花飘香的夏天里，用我们的拐杖和希望不懈地叩问着脚下的大地：何时才能扔下拐杖，走我们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