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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上所长是那么繁华
[3月14日 1:13]
茅盾在为萧红《呼兰河传》所写的5000字序文中,竟稠密地动用了28个“寂寞”。另一个用的较为频繁的词是“单调”。寂寞和单调是萧红的短促的一生,寂寞和单调也是《呼兰河传》的基调。除此之外,沉重与轻松、凄婉与明丽、向往与病态、刻板与趣味、愚昧与良善等等,蛛网似细细织在一起,构成了《呼兰河传》这“一幅多彩的风土画”。

  它开章的叙说有些类似于童话那种娓娓顺叙式,极像是一个安静认真又细致的老婆婆在给孩子们讲“从前……”的故事。随着现实主义细节成分的不断累加,童话的明丽色彩也减弱了。那皑皑飘雪的美丽景象一下子变成现实中人们生存的艰难。沉重和残酷也就不声不响地水落石出了。

  豆腐房的两伙计打仗,把拉磨小驴的腿打断了;叫化子被狗咬了;王寡妇掉河里淹死了;泥坑子里淹鸡掉鸭的挺热闹;小胡同里五个孩子依次拿麻花……如果说第一章讲述的是呼兰河城人们“这些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也即相当于今日所言“物质生活”的话,第二章介绍的就是呼兰河城人们“精神上的盛举”,包括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野台子戏、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等等,这,可以相当于现在的“思想道德和文化建设”等方面的事,只可惜这些盛举除跳秧歌外,“都是为鬼而做的”,因而笼罩在呼兰河城上空、充塞在人们心中的,仅是一股股冷冷的鬼气。

  我最喜欢的章节毫无疑问是第三章。这里写了祖父、“我”的童年和大花园。这一章是明媚、轻柔、温馨的,飞着蝴蝶和蜻蜓,有着玫瑰香和樱桃壳。也有着笑。祖父宽厚善良的笑和“我”撒娇任性的笑。喜欢“两个黄鹂鸣翠柳”,因为“黄梨”好吃;喜欢“人面桃花相映红”,因为桃子好吃;为吃鸭子而跳井,“我”嗓门大得连房盖也被“抬”走了;“我”还往往把韭菜当作野草,把狗尾草当作谷穗;还有,“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茅盾叹惜说“我”即萧红的童年生活是“寂寞”的,我却不这样感受。茅盾是站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估价的,而最贴近的感觉理解方式还是站在“我”的位置上看“我”,从在记忆的选择上以趣事乐事游戏事为多、从在用词上以明色的较多这两点上来看,“我”的童年是美丽难忘的,它镶嵌在周围大环境的污黑浊重之中,更因社会生活之丑暗而熠熠生辉。

  第四章写“我家的荒凉”。第五、六、七章的视角从家庭伸向周围社会,主要介绍了小团圆媳妇、有二伯、王大姐和冯歪嘴子四个人物。小团圆媳妇和五大姐是被推向呼兰河城社会历史舞台前面的替罪羊。小团圆媳妇头发又黑又长,梳着很大的辫子,脸长得“黑乎乎的,笑呵呵的”,但是:①她“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②“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③14岁不该长得那么高——因而街坊公论说:“这个小团圆媳妇不像个小团圆媳妇,应该严加管教。于是又打又骂又劝又请神弄鬼,把好端端一簇亮闪闪的生命之火给掐灭了。王大姐之死也在于周围那些“好心”、“负责”的婆婆公公们的精神上的排挤压榨。

  不是流言蜚语,是地地道道的正宗“社会舆论”。这便更令人悲哀。那个年代的“新闻媒体”便是老妈子王家媳妇刘家婆婆的嘴。“舆论导向”便是充满腐臭沉闷气息的封建宗法伦理道德和相应的一套套陈规陋习。众口烁金,三人成虎,呼兰河城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没了小团圆媳妇和王大姐年轻勃勃的生命。而那些凶手们其实本身也是受害者,他们的“本质是良善的”,“他们都像最低级的植物似的,只要极少的水分、土壤、阳光———甚至没有阳光,就能够生存。

  茅盾在那篇写于1946年的序文中,说《呼兰河传》里“看不见封建的剥削和压迫”。他指的自然是直接的、看得见的剥削和压迫,而实际上,封建主义在《呼兰河传》中更表现为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在精神上把小城箍得紧紧的,那么多的“寂寞”那么多的“单调”,恐怕不仅仅是由于呼兰河人自身的原因吧。对此,鲁迅的“国民性”分析早揭示得透彻深刻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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