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作家多用笔名发表作品,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了。这当然首先是时代高压的结果,是言论不能自由的表征。但在这林林总总的笔名的海洋里,又的确蕴藏着值得人们认真发掘的宝藏,是治文学史者不可忽视的一宗重要资源,也是有心人从不愿意忽略的一方别开生面的文心与文趣的园圃。
鲁迅是现代作家中使用笔名最多者,这已为史家所公认。他使用过的笔名,据说有一百一十多个,其中的用意,有的已难以考察明白,也许当时就未必含有微言大义,没有给后来的善于穿凿的先生们留下发挥想象的多少余地。但其中,又的确有不少是严肃的斗争生活的痕迹或风趣的人生态度的缩影。
1923年,鲁迅和周作人兄弟失和了,从此,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五四时代的两位文化巨人再也没有聚首合作的可能了。失和的原因,当事人没有留下片纸只字,后人的种种猜测,都只能是猜测而已。但鲁迅此后启用的笔名,却透露了某些信息,给猜测者提供了合理想象的空间。那笔名即“宴之敖者”。他似乎很看重这一笔名,又从中演化出“敖者”,还把这名字赠送给他的小说《铸剑》中那位浑身黑色、既敢于复仇又善于复仇简直就是复仇的化身的传奇人物。宴之敖者,即被家里的日本女人赶出来的人。稍微知道鲁迅和周作人的家庭情况的人,是不难从中体悟到一些深深令人遗憾的东西的。
1936年9月5日,鲁迅在《中流》半月刊1卷1期上发表了杂文《“立此存照”(一)》,署名晓角。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笔名,也是含义非常明白的笔名。《“立此存照”》是一组杂文的总题,可惜鲁迅只写了七篇(第7篇刊于《中流》第5期),就溘然长逝,给中国新文学留下了最令人不安的遗憾。幸好,《中流》的第7期,居然发表了《“立此存照”续貂》,文笔精彩,署名“蒲牢”。“蒲牢”是茅盾参加“左联”后使用的笔名,取自唐代李善注班固《东都赋》所引旧注。意谓海中有鲸,海边有兽名叫蒲牢。蒲牢素畏鲸,被鲸击则大鸣云云。过去铸钟者,往往在钟上铸有蒲牢而以鲸状物撞之,于是钟声嘹亮,远布四方……茅盾自己在回忆录中说:“我之所以取蒲牢为笔名,意在暗示蒋介石文化围剿虽日益激烈,但左翼文坛成员仍要大声反抗,无所畏惧,且反抗之声愈传愈远。”
据陈福康介绍,茅盾这一用意当时就有人心有灵犀,作诗唱和,题为《戏赠蒲牢》:
算谁狗尾算谁貂?立此存照大家瞧。
鲁迅空前不绝后,替人何幸有蒲牢!
诗载《立报·言林》,作者陈子展。他在跋中写道:“……署名晓角的《立此存照》,自大文豪鲁迅先生死后,已成绝响,今复得蒲牢先生续之,虽曰‘续貂’,意存谦虚,然其为豪也亦大矣哉!诗以戏之。”
笔名细事耳,无关国计民生宏旨:但留意文坛风气者,关注社会风尚者,有心历史真实者,似都不应轻轻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