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我面前的是一本薄薄的杂志,如果可以这样叫的话。它只有44个页码,也许在这个纷纭多变的世界上,它是唯一的一本了,它,还会有海内知己吗?这本本来就是黄色封面的简陋的杂志,经过整整13个年头,显得欲加黄脆,难耐风尘。这本杂志叫《土地》,封面的设计粗俗浅陋,地平线上一只牛头,两侧莫名其妙地有两条竖线,把无际的遥远的天地之交,变成了狭窄的一条。不过,封面的两个题字还颇见功力,题字的同学现在在北京做摄影记者,也久不联系,有十年了吧。
我一直保留着这份我们班上的小刊物,不仅是因为上面有我的作品,有值得我纪念和留恋的东西,更是因为我有着一种信念,我们曾经耕种,未来总会有收获的日子。春天的时候,大地勃发着生机,哪一个信仰土地的人不要去耕种?但秋天的收获却会不同,因为有的人一直坚信着,一直辛苦地劳作着,有的人,一会儿看天,一会儿问人,对土地的信念动摇了,他的收成就可想而知了。每当我困惑时,我总会翻箱倒柜找出这本杂志,看看它又黄又脆的纸,看看我自己和同学们的名字,再想一想彼此的今天或明日,总觉得里面有一个定数:一个人热衷什么,执迷什么,追求什么,似乎冥冥中已经注定,更似乎已经写在这本《土地》里了,像人们说的,人的缘分早已在三生石上写定了。这上面有当时已经有了点名气的女诗人邵勉力的不知所云的小诗,有张新颖的小说《大森林》,有我的小说习作《门·窗·人》,还有我应编者之约写的小感想《我、文学与梦》。尽管《土地》因为经济的关系只出了一期,说白了就是没有钱,系里不愿给我们拿一期四百多元钱的印刷费,他们不高兴的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不喜欢我们那个调门,美其名曰也可以说是风格,也许这也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吧——第二十二条军规。叫作《土地》的杂志虽然终结了,但关于文学的梦,在生活的沃土上的耕耘却没有结束。当时我说写小说的目的是“叫那些美好的东西留在纸上”,其实也没有什么美好不美好,只是有一个梦想,属于春天的梦想,有着泥土的芬芳,有着新芽的渴望。指导员在“后记”里意思觉得是花钱找挨骂,也许我在感想里对文学的调侃让他感觉不舒服了,对我的小说批评了一番后,他说:“文学是什么?这问题确实难。刘如溪这位我见面就喜欢上的小伙子绝顶聪明说‘文学是什么和人是什么没啥两样’。我十分同意。”事实上是他十分不同意,如果今天再让我回答这个问题,我就会说文学是什么,那得从文学不是什么说起。反正,青春的困惑,很容易成为永远的困惑,就像我们当时对指导员的看法,事过境迁十多年,许多同学都还没有改变。不仅是因为他不是先锋派,不是叛逆者,更因为几岁之差,我们已经把他当成了世故老人,向两个方向行驶的异路人。
就是上文提到的十分幼稚的小说习作,让班主任李振声老师发现,给了我十分宝贵的鼓励。我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穿着衣襟不一边长的旧黄军装,生活的唯一方向就是文学,虽然还很幼稚,但却有点自以为是,表面的傲然掩盖不住内心的迷惘,李老师这个时候的鼓励,为时为地都十分的恰当,也由于他的牵线搭桥,我和班上几个写作高手成了好朋友,也成了李老师家的常客,甚或可以说成了喝酒论道的朋友。班里的同学后来也讨论过自己动手解决资金问题,继续印《土地》的事,把编辑的任务转到我和新颖手中,我还记得曾向一位西北来的女同学约过一篇散文,虽然也是朦胧派,写一个人在大西北的沙漠里,这篇文章在我手上放了好几年,后来不知所终了。还是由于钱,没有钱。从此,这件事不了了之,我们的《土地》出一期而寿终正寝。在这之前,班上还办过小报《樵夫》,是给几个写诗的同学玩的;办过发杂文的《大家谈》,也很快停了。有一份代表系里的学生文学刊物《入海口》,印刷精良美观自是不用说了,和《土地》相比不可同日而语,记得后来我和新颖都被他们挂在编委的名单里,实际上是什么事也没做的。那时新颖已经转向了评论,鸡窝里再也养不住凤凰了。要毕业了,我也正在为自己的前程费着心思,重要的是我们有自己心中的土地,也渐渐有了更加广阔和肥沃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