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村里有一个叫阿芳的姑娘,梳着一条长长的黑辫子,漂亮而且打扮入时,走到哪儿,后面都有小伙子跟着讨好她。她那时在县城的一家服装厂上班,有一天,她的父亲收酒瓶走到那儿,买了十个包子进去看她,传达拦住不让进,他就说了女儿的名字。不多会儿,女儿从车间出来,一看见爹穿着破棉袄,站在一辆小推车跟前,在风中抖索着,脸一下子红了,硬着头皮走过去,连声爹也没叫,拿起包子就走。走进大门的时候,传达的小伙子问她:“这个收酒瓶的老头儿是谁呢?”她说:“我村里的一个大爷。”风远远地把这句话送到了爹的耳朵里,爹难过地哭了,后来,再也没来过。村里的人都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并编了个顺口溜:“阿芳阿芳辫子长,没出农门就忘爹。爹送包子不说谢,反把爹爹叫大爷”。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大人说这件事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好奇,见了阿芳后,也和孩子们一起跟在她的身后念着“顺口溜”羞她。及至渐通人事,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后,阿芳也早从村里出嫁了,可是,她留给村里的那个不光彩的故事却没有离去,如陈年的干果,多年后,还时常在大人们的嘴里嚼起。前不久,读冯梦龙编撰的《广笑府》,有两个故事,再一次触动了我童年的记忆:
其一说的是后唐的刘夫人,小时候因为战乱与父亲失散,后来做了皇后,富贵得宠。一天,她的父亲刘山叟背着个药囊来到宫门,请求相见,刘夫人听说后,恐怕父亲给自己带来羞辱,就说:“我离家时,父亲已经去世,哪里还有这个父亲?”于是命人把刘山叟用棍棒打了出去。
还有一个说的是福建的一个娼妓,年长色衰,求嫁不成,于是便找一算命先生测算。算命先生说:“你到六十岁的时候,会受到富贵的抚养。”娼妓不信,后来过了好几年,有个从小当了太监的福建人,听说他的母亲还活着,就派人找来,把她安置在住所里。第二天,太监出来拜见母亲,见她相貌丑陋,举止粗鄙,很觉羞耻,没有下拜就走了,并对左右的随从说:“这不是我的母亲,应当再去寻找。”一个随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到福建寻找相貌好看的,于是就找到那个年老的娼妓,把她带了回去。到了太监那儿,两人一见就相对痛哭……太监每天安排人好好侍奉,过了十多年,老娼妓才死去。
这是不是有点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呢?虚荣和势力之心竟然能使人性扭曲,使神圣博大的亲情泯灭,其力是何等地凶猛啊!虽然,做出如此可耻行径的人很少,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可它毕竟反映了我们人性的欠缺或者说某些固有的劣性———不是吗,我们谁人身上没有一点它的影迹呢?谁不曾在它的驱使下做过一些粉饰自己乃至让自己都羞愧不已的事呢?人有一点点的虚荣心不见得是一件坏事,重要的是不能让它肆意蔓延,将你与生俱来的善良和仁慈蒙蔽,那样就不仅仅是可耻可恨的事了。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不仅生育了我们,还含辛茹苦地将我们抚养大,其恩何等浩大!我的一位朋友写过一首诗,大意是说:“一只小羊死了,牧羊人用羊皮做了一只鞭子,当牧羊人轻轻甩着鞭子赶羊走的时候,母羊总是躲闪着。她为什么躲闪呢?朋友写道:母羊不是怕自己挨抽打,而是怕小羊痛啊!这真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写照、神圣的母爱的最壮美的颂歌。父母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到最后不仅得不到我们的孝敬,还要接受我们的背叛———而这背叛,仅仅是因为他们太平凡,不能给我们傲视别人的资本,不能让我们可怜的虚荣心得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