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论语》似乎是不情愿的———但又确已记不清是出自谁的强迫。当时大约不到二十的年纪,对于这部儒家经典,读了也就读了,无非记住了一些“之乎者也”,以及“学而优则仕”。
如果稍加追溯,在我满眼标语口号的少年时期,这位伟大的思想大师正在无端挨批,不知道有多少没有思想可言的人跟着起哄。我疑心自己仍中着那时的毒素,不然,这对于孔子学说的心理排斥,会来自哪儿?简直莫名其妙呵。所以,各种版本的《论语》在我的书架上,一放就是十多年,形同摆设。
而且有一天,从一位朋友处了解到,不读孔子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们的理论竟然振振有词,头头是道。说孔子一生追求官职,为之四处游历,却终是竹篮打水,频遭冷遇。为了说明不读孔子的正确,他们甚至还连带着否定了同样伟大的庄子,说庄子如果真的淡薄世间名利,庄子之名又怎么会流传千古了呢!这看似有理,却又不值一驳。———是的,接下来,他们又开始否定陶渊明了,否定他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总而言之,本土的古代圣贤,在他们那里,大都已经过时,在中国已经进入高科技的时代,似没有研究的必要了。而且,我还知道,那些人已经从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以及萨特们那里找到了人生的依据和要义。有的人学了一点皮毛的东西,曲解了外国大师们的思想。他们甚至从中找到了一大堆人活着就要“自私”的理由。
当然,这样说并不排除我本人有时也算“他们”中的一个。这种健康的“知耻”,还要归功于后来对孔子的自觉阅读。一次真正的阅读有时是令人人措手不及的,那令人震撼的阅读,仿佛亲耳聆听圣者的娓娓教诲,若秋天的细雨播进心灵之壤。呵,字字有力的《论语》!它岂止让人知耻、懂礼、求仁?不,不不,孔子给人的远远不止这些!不妨请把《论语》中的一些精彩论断和现实社会加以联系,———如:“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里仁篇》第四),意思是说“不要愁没有职位,要愁靠什么来任职。不愁没有人知道自己,要争取成为值得别人知道的人。”读了这样的话,再瞧一瞧身边那些极度排他的芸芸众生,听一听耳边那些“怀才不遇”的感叹,以及某人伸手要官的赖皮赖脸,就会发现这位两千五百年前的圣人何以为圣。
孔子一生布衣,却自有他的清高,这源自他超人的感悟能力和善于总结经验教训的品质,如他从来不犯第二次错误。———这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为此他一再强调要“远小人,近君子”。他早早地把人分了类,这个类分得何等高明而又精确。他甚至是那么细致地告诉人们只有“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意思是具备中等以上才智的人,才可以对其讲一些高深的道理。对于生活中的某些“不通”之人,你压根儿没有和他“罗罗儿”的必要,那样只会耽误你的时间。在生活中,他最瞧不起的一种人为:狂放而不正直,无知而不老实。联想一下当今世界,不正有许多这样的小丑,在大肆表演一幕幕的荒唐么?遗憾的是,这类的小丑居然能够把自己“炒得很红。”他们活得无耻而快乐,几乎人人把牙齿咬得嘎崩作响,发着“不能流芳百世,宁可遗臭万年”的誓言。正是这位远古的圣人,以犀利的目光洞悉了人性,为此他一再惊呼:“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卫灵公篇》第十五)———啧啧,两千多年下来,果然。
因此,我要说,一个人若想真正了解社会、洞彻人性的话,就暂且把外国大师们的著作放一放,去好好读读《论语》吧,它会让你辨别许多卑劣,少走许多弯路。对于我,是给自己下了硬性指标的;每年重读一遍,一定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