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酒仙桥大山子附近的一家国营工厂当技术员。我爱人在上海工作,我们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4年后,我们的女儿就要出生了,她在上海也没人照顾,就来北京生孩子、坐月子。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孩子出生了,爱人一点奶也没有,这可愁煞了我这个初为人父的男子汉。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我
心急如焚,可是一点招也没有。那个年代不像现在,出门就能买到牛奶,什么加钙的、草莓味的应有尽有。那时候,买什么东西都要票,牛奶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少数危重病人和高干才能享受喝牛奶的特权。
厂里的师傅们见我的孩子哭了一天,小嗓子都哭哑了,都十分着急。他们陪着我坐着公共汽车在北京城里转悠了一天,从东城到西城,连卖奶粉的都找不着。师傅们发动群众,联系自己的亲戚朋友,最后终于在傍晚时分,在香山找到一个病人,他每天有一瓶牛奶,师傅和我立刻赶了去。我们从大山子倒了好几趟车,终于来到肯捐给我一瓶牛奶的一名70多岁的老红军家,他卧病在床已经多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老人对我说:“孩子要紧,你快把奶给孩子拿回去吧。”说着老人用颤巍巍的手,把一瓶牛奶慢慢地倒进我带去的大搪瓷缸中,老人把奶瓶控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没有一滴奶了,才把瓶子放下,这一瓶牛奶倒进去刚好是半茶缸。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在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谢这位老红军。
从北京西郊的香山到东郊的大山子,最少要换三趟车,怎么才能把这宝贵的半缸子牛奶安全带回又成了难题。公共汽车上人多拥挤,遇到紧急情况,司机再来一个急刹车,好不容易淘换的这半缸子奶要是洒了,女儿吃什么?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端着,我在前面开道。”
我和师傅先上了60路公共汽车,车上的人很多,师傅张开两臂先上了车,扯着大嗓门嚷着:“同志们,让一下,这是给一个刚出生两天的孩子找了点牛奶,大家千万别碰,千万别碰!”售票员听了师傅的话,忙说:“大家让让,让这位拿着牛奶的孩儿爸把装牛奶的缸子放在我的售票台上。”车上的人听了,纷纷向两边靠,给我让出一条缝,我小心翼翼地端着那半缸子奶,终于挤了过去,把缸子放在售票员售票的台子上。我用手扶着那半缸子奶,嘴里不停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就这样,我端着那救命的半缸子奶一路颠簸,从香山坐车到动物园,又倒了一趟电车到东直门,再从东直门到大山子。下了车步行半小时才回到厂里的招待所。一进招待所的大门,我就听见孩子沙哑的哭声,我一着急,差点摔个大跟头,幸亏后面的师傅扶了我一把。孩子喝了这救命的牛奶美美地睡着了。后来,我砸冰钓鱼给爱人下奶,我的孩子才没有饿死,长成了今天的大姑娘。如今生活好了,每天都能喝到牛奶,可是30年前我端着半缸子牛奶从北京的西郊到东郊,整整两个半小时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作者:
张国力
来源: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