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号大院
鸡叫三遍,大院开始躁动起来。微弱的桔红色电灯一家家开启,“咕哒咕哒”,做饭拉风箱的声音,风琴般此起彼伏蔓延开来,烟囱冒出了袅袅炊烟。人们揉搓着惺忪的眼睛夺门而出直奔茅房,院里30户人家上百号人共用一处茅房。接下来又到自来水开放时间,大院只一个水龙头,每日三次开放,按每户人口定量接水,各家水桶都画了一道标准黄线,当然,提水也排队。我家桶大,提起来很吃力。我想出一个省力气的办法,左右摇摆提水能轻便许多。如果此日天气晴朗,就有人家一早抢先把绳子从二楼的这端拴向另一端。于是,“万国旗”迎风飘扬起来。此景如拍摄下来并配以同期声,就是一幅极有韵味的市井图画。
大院建于上世纪30年代,“回”字形二楼木质结构,又带出两条“小辫子”,形成了里外院。大院中间左右各设水泥斜旋式楼梯通向二楼,二楼通道绕院一周,隔栏漆有红色。解放前,此院有一雅名“霞云里”。听老人们说,大院里三教九流辈都曾住过,上世纪60年代大院维修时还发现瓦片下藏有刀枪。后来大院被部队接管,最终成为军工企业职工宿舍。大院里的房子大都一二十平方米大小,一门三窗。每家孩子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个,所以家家使尽解数,把居住空间扩展到了极致——房子上下间隔两层的,化整为零的,门外搭建小屋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我家住在一楼,临街,父亲手巧,房子被他“平面立体”巧妙地一分为二,家里曾住过十几口人。实在住不下,小住邻居家几日也是常有的事。单看院里孩子们的乳名,便可略见院中人的文化之一斑,譬如铁拴、拴柱、金蛋、招弟,甚至馒头、元宝什么的。
除节日外,星期天是大院热闹的日子。拥有“红灯”、“海燕”收音机的人家,会把声音扭到最大,生怕别人享受不到似的,一有李双江的歌,大院里的任何角落都会张扬满了。磨剪子菜刀的,补碗锯锅的,理发的,洗衣服的,扇烟牌打木头的,一派悠闲逍遥的生活景象。大人们会凑堆打扑克,他们会作出各样动作的暗号把信息传递给“同伙”,默契是制胜法宝。孩子们没资格坐入此行列,只能旁观。大人们有时居然会面红耳赤地一摔扑克拂袖而去。不过,没多久,那人又会返回来重新坐下继续“战斗”。夏天,大院有一“奇观”,皆因房子小不透风,人们晚饭后纷纷抱着凉席走出门来,在马路沿上铺展开,马路边成了睡觉的“床”。先是坐着闲聊,再躺下望着夜空,然后一觉睡到天亮。直到如今,我对这种生活充满了好奇,并有一种莫名的怀念。尽管我被人偷去过一床旧毯子。
大院有两扇门,其中一扇下方开有一小门。大门漆色暗红,陈旧而又斑驳。记忆里,两扇门总没关上过。门洞甬道光线昏暗,夜幕降临,这里成了年轻人的好去处。看街上形色各异过往的行人,当看到打扮入时的漂亮女性,自然免不了品头论足嬉笑一番,之后便漫无边际地说事。听得多或略读过几本书的人有了用武之地,《西游记》、《水浒传》及一些鬼怪故事,我就是彼时彼地碎片式甚至拼凑式地受到了灌输。讲故事人经常耍些小伎俩来吊人胃口,常采用“章回说书法”,故意留下点悬念以赢得敬茶递烟的“礼遇”。我常常被稀奇古怪乃至毛骨悚然的故事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但在众人面前却故作泰然自若状。最让我不能忘怀的是冬天里的门洞,风从马路上凶猛地掠过,我们穿着厚棉袄,坐着小板凳围簇在一起,听口琴伴奏下唱出的一首首歌曲。那时的流行歌曲有两类,一是朝鲜和阿尔巴尼亚的电影插曲,再就是俄罗斯民歌。唱者声音低沉,吹口琴人非常用力,双手握住口琴,在口中左右游动。那旋律与寂静的夜晚融在一起,门洞里别有一种情绪于心中撩动。
院里最有文化的算是外号“秀才”的人,其实他不过高中毕业。涉及文化方面的事,他是院里当之无愧的“权威”。他家房子的几面墙上都被他写满了毛泽东诗词,字很草,也乱,好像故意让人看不懂而决非毛式狂草,纸张也非宣纸,是单位里常用的宣传纸。但气势唬人,令整日拿锤子使泥板的粗人邻居们肃然起敬,我当然也在景仰的行列。“秀才”终于谈上恋爱了。一般情况下他与女友来往是按“地下工作者”的样式进行的,行踪诡秘,接头默契,进出隐蔽。凡女友前来,他们都会前后保持距离。可以断言,他们一定在约会前经过了周密设计,并制定了一整套逃避众人目光的方案。“秀才”的女友出身于书香门第,这在此大院可不得了,且容颜姣美,扎一长辫,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此事浮出水面后,引发大院强烈的“地震”。“秀才”结婚时为糊弄我们,居然手攥几块糖围着大院乱跑,一块一块从口袋里掏出来向外撒,令不懂事的孩子们蜂拥而至,场面甚是热闹。他是一个浪漫的人,花起钱来阔绰得很,心血来潮时,他会带上老婆下馆子看话剧坐火车,这在当时是极奢华的事。有孩子后,他依然本色不改。前两年听说“秀才”病死了,年龄五十出头,令人唏嘘。
齐大叔也值得一说。他是胶东人,是大院里级别最大的官,股级,曾参加过抗美援朝。他身体壮硕,脾气急,平时老板着面孔,孩子们有些怕他。他家有个亲戚,好像是跑上海航线的船员。当时,上海货很是时髦,吃的穿的用的,若标上上海产,自己骄傲不说,更是让人艳羡。譬如大白兔奶糖、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以及手表、收音机、服装甚至布料什么的。他从不嫌麻烦,只要有求于他,他都会满口答应。其实,因为紧俏货需要打点关系,到头来齐大叔总是赔上些钱,单从他家传扬出来的齐大婶埋怨的话里,便可知齐大叔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谁家有个什么难事求上齐大叔,那他也是拼了命也要帮到底的。院里有个养鸽子的年轻人,自家一只鸽子不知是自飞还是被人家鸽子诱引,落到街坊一户人家去了,前往讨要了几次都被撵了出来,丢失了心爱的鸽子,还遭了一顿羞辱,好不难受。这事不知怎么被齐大叔知道了,执意让年轻人带他直奔那人家里去。谁想人家根本不买他的账,态度极其蛮横。这下可惹恼了齐大叔,他一挽袖子摆出一副打架的姿势,并扔出些“老子就不怕来硬的”、“老子的枪法不会让你的鸽子有好果子吃”之类的狠话。这还不算,他边说还边掀开上衣,露出肚子上一大块的疤痕告诉人家:“老子连美国的炮弹都不怕,你算老几?”许是被齐大叔所震慑,那人乖乖退还了鸽子。跟去看热闹的我们,也被他威风凛凛的气势所折服。几十年过去了,偶有一天听到关于齐大叔的消息,他已瘫痪在床多年,话都说不清楚了,在旁照顾他的是70多岁的齐大婶。
85号大院是我生命里的一个记号,甚或一个童话,我对它充满了感激与念想。时隔多年的一个下午,我急匆匆地重新走近它,依旧的门洞楼梯栏杆,依旧的院落甬道房屋,而院里住的大都为陌生人。那一刻,我大脑里写满了“人面不知何处去”那句诗,心中陡然涌上一股无可名状的酸楚。
我家与它相处了36年。
万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