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辑
狩猎、拍卖、暂停,野生动物狩猎权的拍卖,从悄然发起到意外搁浅,从主办方的低调运作到社会公众的高度瞩目,都要从那则出现在8月7日成都《华西都市报》上的拍卖公
告说起。“标的名称:2006年秋季国际狩猎野生动物额度;拍卖时间:2006年8月13日下午14时;竞买人资格限定:仅限国际狩猎代理机构和国际狩猎活动组织机构。”
“我当时是偶然看到这条消息的”,最先报道此事的《中国青年报》记者说。8月9日,《中国青年报》率先以“我国将首次拍卖野生动物狩猎权”为题报道此事。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管理处处长王维胜在接受采访时说,“其实已经准备一年多,这是首次尝试,希望能低调运作。”
但令国家林业局始料未及的是,在短短四天里,拍卖还未举牌,公众就举起“质疑牌”,在此起彼伏的质疑和责难声中,原定于13日举行的“野生动物狩猎权”拍卖被暂缓执行。
不拍卖不行了
此次拍卖并没有藏牦牛,被列入名单的是来自青海、陕西、新疆、湖南、内蒙古、甘肃、四川、宁夏8个省市自治区的盘羊、羚牛、白唇鹿、岩羊、矮岩羊、马鹿、藏羚羊、北山羊、鹅喉羚、藏原羚、斑羚、白鹿、水鹿等14种野生动物,共计289只,它们都被明码标价,价格高的令人咋舌;盘羊为10000美元、岩羊为2500美元、马鹿是6000美元、藏原羚为1500美元。本次狩猎以食草动物为主,食肉动物和飞禽都不在猎杀范围,唯一允许猎杀的食肉动物是狼,为200美元一条。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三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分别是23头羚羊、10头白唇鹿和2头矮岩羊,此次拍卖中它们预定的起价分别为:羚羊,每头10000到11000美元;白唇鹿,每头6500美元;矮岩羊,每头9000美元。
这是我国首次通过拍卖方式,对获批准的野生动物种类、数量猎捕权进行转让。以往的国际狩猎野生动物都是采用内部审批的方式,“只有申请人、审批人知道,社会不知情。这种情况下,走关系的就比较多。”林业局一名高级技术人员说。目前,我国可以代理该项业务的“申请人”有四家,参与本次竞标的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中国妇女旅行社、北京正安国际旅行社皆名列其中。此外,对于狩猎猎物的价格以前也是采取行政定价的方式。1997年林业局曾下发通知为野生动物狩猎定价:一只盘羊最高价为12000美元,羚羊11000美元,岩羊9000美元等等。但2003年国家《行政许可法》出台,成为拍卖会的法律依据。其中第53条规定,属于限制自然资源的利用。应采取招标或者拍卖的形式。“不拍卖不行了,传统的行政审批是违法行为。”国家林业局动植物保护司副司长王伟说。
“猎杀不是残杀!”被问到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为何会支持猎杀野生动物时,王伟这样强调。根据国家林业局的统计,拍卖的国际狩猎数量大约占我国可以猎杀动物资源总量的万分之二点七。而国际上传统的理论狩猎数据可达到15%,就是说如果每年增长量是100头,就要消灭15头。据他介绍,在我国西部的一些地区,因为保护力度的加大,岩羊种群成倍增加,反而给根本就吃不饱肚子的其它濒危的野生动物的生存带来了威胁。调查显示,适当狩猎的地区,野生动物的种群反而处于增长状态。
“我们国家野生动物资源属于国家所有,而老百姓的草场是私人的,那么补偿老百姓的钱从哪儿出?当然只能想办法自己找辙。”王伟说,“同样一只羚羊,当地偷猎者打了吃了,基本没有价值可言。而开展一次国际狩猎,可以获得几千甚至上万美元的收益。扣除成本和所要缴纳的国家资源税后,其余资金将留在当地进行野生动物的保护。这样一笔账谁都会算,当地老百姓尝到了甜头后,不但不会去偷猎野生动物了,反而会积极配合野生动物的保护。”按照国家林业局公布的信息,狩猎资金的主要分配为:国家收取资源管理费,一级保护动物是拍卖价的6%,二级动物是4%;猎物费全部用于保护当地野生动物;综合服务费的15%由中介代理机构收取,其余部分由省、县、猎场所在地分摊。此外,国际狩猎还能给当地人带来收益。一个向导一次狩猎通常可获得几百元到千元以上的报酬。需要时间大概是5至7天,最高的一次一个人挣了12000元。“在当地,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据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负责同志介绍,狩猎要在指定的区域和时间进行,并有导猎人员的指导,而时间必须是在野生动物的发情期和繁殖期之外进行,同时,在狩猎中还要遵循“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小”的原则。至于狩猎额度,则是根据当地野生动物的种群情况制定的;猎杀对象和数量都是由专家详细调查后确定并分配给各地区的。
原来野生动物是可以打的!
国家林业局的理由言之凿凿:中国的狩猎产业一年收入不过几百万元,而美国有200亿美元;中国自古都有狩猎的优良传统,而且有些地方野生动物还成了灾。某些保护区,某几类动物,比如东北的野猪、云南的亚洲象、山西的野兔、贺兰山的岩羊、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似乎因为“计划生育”做得不好,有种群复壮的现象。有些不知好歹的,居然还开始“与人争地”,伤农踏粮,导致人类纷纷哭着喊着向它们索要“生态补偿”。像野牦牛这样光有生态价值、少有经济价值的笨家伙,很可能白白地在大雪中冻死。与其这样殒于非命,不如招个外国富人,交上白花花的几万美元,将其“以最仁慈的方式结果”。尤其是,科学打猎,人文打猎、绿色打猎,既满足了高贵者内心的血腥需求,又补贴了中国自然保护经费的不足;既为受难者解决了野兽的骚扰,又给“均贫富”开出一剂良方;还将拉动狩猎场附近的交通、住宿、服务等第三产业的发展。
这理由听起来着实在理,然而看到野生动物们的定价单时,人们还是大吃了一惊:原来野生动物是可以打的!要是有个富人开出一亿美元的高价,想要打只熊猫怎么办?一时间,质疑之声不绝于耳:“为什么不能引进天敌,非得靠人们手中的枪来维持生态平衡呢?”“即使要开展野生动物国际狩猎活动,为什么不回避野牦牛、岩羊这样的标志性动物呢?”“凭什么你花了钱就能打,而当地人为了生存打一只来卖就不可以?”这些都是很有代表性的观点。
多数质疑者认为,中国野生动物的种群数量远远没到不杀不可的“饱和”程度,狩猎这一领域被当作产业来开发,得不偿失。更多的专家表示,“有限度狩猎”一旦成了旅游项目,在市场利益的驱动下很容易变成“无限度滥杀”。当“保护”遭遇“产业”时,有谁能保证这个“限量版”的狩猎会完全遵守游戏规则?
到我国的都是豪华狩猎者
本次拍卖的另一个特点是,拍卖的狩猎野生动物额度只面向国际市场,而且都是具备条件的狩猎者。获得狩猎额度的外国猎人在经公安部门批准后也可以使用自己的枪支进行狩猎。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王维胜解释说,之所以未对国人开放,一个原因是由于价格过于高昂,另一障碍就是枪支问题。
由于长期游离于普通民众的视野之外,国际猎人的狩猎也因此而笼罩着神秘光环。实际上,国际狩猎进入我国已有20多年的历史,据国家林业局统计,截止到2005年底,我国共接待国际猎人1101人次,狩猎收入的总数是3639万美元,猎捕的野生动物是1347头。
长期从事该项业务代理的业内人士王巍说,“老外的程序要严格复杂得多。”据他介绍,洋猎人要进入我国狩猎,首先要向公安部提交申请,对其所持枪支要登记备案;到达狩猎地机场后,当地公安机关要在现场监督,由林业部门控制枪支,坚持枪弹分离。此外还要办理签证、国家林业局审批、动物出口证明等一系列烦琐的手续。
目前国内拥有该项资质的代理机构,都是先通过自己的海外网络找到猎人,再向国家林业局申报打猎物种与数量。最后,林业部通过专家评审,控制每年可以狩猎的动物种类和数量。“一般都是提前与客户签订协议,代理机构只能根据经验签订来年合同。”王巍称,最后被林业局“毙”掉的计划很少,“也就是3%-5%。”
来到中国的国际猎人群体纷繁复杂,一般是狩猎爱好者,也有专门为各国博物馆到世界各地收集动物标本的专职猎人。“到我国的基本上都是‘豪华狩猎者’”,据王巍介绍,国际猎人进入中国打猎需要支付猎物费、资源费、综合服务费等,消费从数千美元到上万甚至几十万美元不等。
部分狩猎场可射杀金钱豹
国家林业局的资料显示,从1984年我国在黑龙江建立第一个国际狩猎场到现今,我们共建立了25个国际狩猎场,狩猎物种涉及盘羊、岩羊、马鹿、扭角羚、野牦牛等十几种野生动物。然而,据知情人透露,其实国内大大小小的狩猎场数不胜数。“他们并没有公布国内猎人的狩猎数量,其实很多国际狩猎场同样对国内狩猎人开放,否则这些狩猎场怎么生存?”知情人称,每年国内狩猎人猎杀的野生动物数量更大。以北京奥林狩猎俱乐部为例,自该俱乐部于1997年11月成立以来,来自法国、奥地利、德国、加拿大等国的猎人只有区区数十位,绝大部分是国内狩猎爱好者。这位知情人还告诉记者,在一些狩猎场,不仅可以猎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金钱豹、梅花鹿,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黑熊,以及驼鹿、马鹿和榛鸡,更可以免费猎杀野猪、狍、雪兔、松鼠、狐狸等野生动物。“山西东方国际狩猎场甚至可以打到金钱豹”,这位知情人士说。经查实,在山西东方国际狩猎场确实有金钱豹、梅花鹿、马鹿、黄羊、野猪、狐、林麝、狍子等230多种野生动物列在狩猎范围之内,
位于北京郊区的一家国际狩猎俱乐部依山而建,该狩猎场不但拥有和狩猎相关的娱乐休闲设施,还拥有专门为客人提供的猎物饲养场,不但养有山鸡、兔子等小型动物,还包括鸵鸟、鹿、骆驼等大型动物。据狩猎场的老板介绍,他们每年起码要保证1万只以上的猎物才能满足客人的需求。除了猎物的供应,该狩猎场还为客人准备了5条双管猎枪和10万发子弹。但是狩猎老板称这些枪基本上就是摆设,因为经常参与狩猎活动的人都会有自己的枪,一支普通的猎枪在3、4万左右,好的猎枪动辄在10万以上。他的狩猎场就靠帮客人订购猎枪和几千元一身的狩猎服赚钱。
然而,正在狩猎场咨询的一名私企老板却揭开了狩猎场暴利的真正秘密。据他透露,这些饲养的猎物其实只是幌子,客人们是不会满足于只打场子里那些人工饲养的猎物的。大多数狩猎者都是奔着野生动物而来的,老板为了满足客人的需求,会带客人到距离狩猎场不远的树林里去,在树林里往深处走上两天就可以到原始森林了,在那里可以打到兔子、獾、飞禽等野生动物。一个星期左右的行程下来,狩猎场的老板会向每人收取5万元的费用。同时,老板还会组织会员到西北、内蒙、甚至国外有开放式狩猎场的地方去,有时候也会把国外的狩猎爱好者带到中国来。据狩猎场的老板透露,去年一个外国人在中国打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盘羊,狩猎场就收取了30万元的费用。
提到来此打猎的都是什么人,老板强调,狩猎是充满刺激、惊险的活动,参与的基本上都是商界成功人士和社会名流。他这个狩猎场的客人大多都是北京“四大会所”的会员。该狩猎俱乐部采用会员制,一次交纳20万元的会费就能拥有终身会员资格,俱乐部最多只招纳500名会员。除了固定的会费,会员每次在狩猎场消费都要单独计算,基本上每人的花费都在万元以上。
一个国际狩猎场的13年
郑津/文
作为四川省仅有的两个经过国家林业局批准的国际狩猎场之一,川西国际狩猎场已经存在了13年。一份介绍材料称,川西国际狩猎场位于被称为“大熊猫的故乡”的宝兴县境内,可狩猎动物包括羚牛,、野猪等10多种大型动物和数十种小动物。而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羚牛,正是川西国际狩猎场为那些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国际猎人所提供的最主要的猎捕对象。
高华康的身份看起来有点“分裂”:他一方面是宝兴县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股股长;而另一方面,他几乎每年都要陪同一到两批国外来的客人闯进山林,猎捕那些他呵护之下的生灵。2005年10月底,高华康就这样从成都接回了一对60岁上下的美国夫妇和陪同翻译。陪同他们的省林业厅工作人员则交给他两件武器:一枝猎枪,一副弩箭。平时,高华康总是要千方百计从自己的辖区里找出土制猎枪,然后狠狠地将它们销毁;而现在,他却要小心翼翼地保管好这两件价值上万元的危险武器,还要花钱雇上四五个吃苦耐劳的民工,翻山越岭,把这些经验丰富、枪法如神的猎手领到他的保护对象面前。
过去9年里,来自美国、西班牙的10多名国际狩猎者,就是这样走进了川西国际狩猎场,猎捕了7头羚牛,1头家养耗牛。而国际猎手们到宝兴的首要目标羚牛,在宝兴的现存数量仅为300头。
来捕羚牛的猎手年龄一般都在60岁上下,在山路间却能行走如飞,他们往往经验丰富,能够准确地辨识出“牛井”、羚牛的粪便新鲜程度,判断准确的狩猎地点。羚牛往往成群结队地出现,多的一群有六七十头,少的也有二三十头。但是按照狩猎的规则,猎手们只能猎杀老弱病残公的猎物。“羚牛经常打架,一群羚牛中,如果发现牛角缺损比较多的,往往年龄就比较大。皮毛看上去很脏的,往往就是病牛;公羚牛的毛色发红,体形比较大,而母羚牛则毛色发灰,颜色比较淡。”这些都是高华康总结出来的辨别猎捕目标的经验。
“猎手都很尊重我们,他们也害怕打猎目标,所以他们发现牛群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们可以打哪一头。”通常高华康要在望远镜里看很久,才会确定目标,然后再让翻译告诉猎手。
“一个猎人身边往往围着七八个人,包括管枪的人、林业部门负责监督的人、旅行社的人。”猎手们装备精良,枪是那种可以折叠的猎枪,子弹约有10厘米长,类似于机枪子弹,配有高精度的瞄准镜,射程能够达到2000米。为避免误伤或猎物不够大,一般要使用专业的10倍双筒外加40倍焦距的单筒望远镜,一个望远镜的价码大概是一万到三万多元。猎手们对自己的枪弹和技术都很有信心,几百公斤一头的羚牛,基本上只要一枪就可以毙命。而且按照惯例,“只要是野生动物见血了,不管死亡与否,受伤轻重,都要全额支付该动物的狩猎费用。”
“如果运气好,当天就可以打到,第二天就可以走。”高华康陪同的猎手中,最快的是两天就得手下山,但他前后的准备时间却长达两年。高华康说:“来狩猎的客人都是通过国际狩猎协会和国家林业局联系,每次从申请到真正实施往往要1到2年时间,手续非常烦琐。来狩猎必须凭国家林业局签发的特种猎捕证,那上面对猎物物种、范围、数量都有明确规定,还必须有公安部签发的持枪证。不仅我们要检查这些证件,就是狩猎区所在的乡政府也要检查一遍。”
打到猎物,对于猎手们来说,只是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工作。他们往往会兴奋地骑到猎物身上,让翻译给自己照相。接着,就是掏出一把10厘米长的剥皮刀,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剥皮,爪子、脚趾、眼睛、耳朵的皮毛都不能割破,这项精细的工作往往会持续整整一天。
尽管说狩猎对象只能是老弱病残公,但是,对于依靠肉眼辨别的猎手来说,误杀还是有可能会发生。“不要说是普通的游客,就是我这样的,如果允许我狩猎,一看到猎物,肯定兴奋得举枪就打,管它是公是母,而且越是健壮的越兴奋。如果让那些没有经过培训、素质不够的人进山打猎,问题会更大。”1998年,川西国际狩猎者刚刚开始接待客人不久,一位美国猎手就误杀了一头母羚牛。高华康记得,那位猎手得知误杀之后,立即瘫坐在地,也没有骑到猎物身上拍照,甚至都不看猎物一眼,似乎是犯了天大的错误,全无得手应有的兴奋。即便如此老练的国际狩猎者也会犯错,这大概是狩猎产业所不得不面对的一项潜在风险。
宝兴县林业局局长佐琳说,当初设立狩猎区的初衷是“靠山吃山”,“就是反正动物本身就是有淘汰的,不如适当捕猎老弱病残的野生动物,争取一部分资金,对老百姓的损失给予适当补偿。”因此,2006年,宝兴县林业局制定的动物猎捕计划是活捕50只猕猴,猎杀10只黑熊、50头野猪、3头羚牛,这意味着,林业部门今年可以接待3批前来猎捕羚牛的客人。但是,结果却似乎并不如人意。据称,每狩猎一头羚牛,猎手支付的费用大约为十多万元,但是经过各级层层分解之后,宝兴县林业局只能分到5万元左右,再抛去各项开支,所节余的钱不过万元,远远起不到补偿作用,“猎捕太少,扣完开支,所剩无几”。(原载《南方周末》)(编辑
穆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