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小池说:“奇怪了,他们怎么不在这里?原来他们是在这里的,今天怎么换地方了?”我终于想起来了,张闹和于百家被公安抓获的那一次就是这个房间,两年都过去了,小池还以为他们在里面。这事刚才我为什么没想起呢?我要是提前几分钟想起这个房间,就不会让她敲门,我们就不会白挨一巴掌
加一拳头。 春天的一个周末,仓库门前开来了三辆加长的大卡车,梁主任他们把办公桌、文件柜、书籍从仓库搬到卡车上。报刊、文件和信笺飘落一地,不时有墨水瓶和玻璃杯掉下,破碎。有人清理抽屉,把没价值的纸张抛起来,有人在拆电话线,有人在摘板壁上的奖状,有人把文件拢在角落点了一把火,仓库里顿时冒起一股纸烟。那些废弃的纸张慢慢地从仓库延伸到门口,延伸到卡车的后轮,像是铺出来的地毯。办公用具搬完了,人们陆续爬上车去。梁主任和那个秃顶的男人摘下门口的招牌,丢到卡车上。卡车同时启动,黑色的尾气掀起了片片白纸。梁主任把一串钥匙重重地拍到我手上:“仓库就算正式还给你了。”我说:“谢谢。”
三辆卡车排成纵队拐上铁马东路,一两片纸从车上飘下,在马路上起伏,慢慢地飘高,高到树那么高就狂扭。一阵风刮来,抬起我脚下的纸片。我转身跑进仓库,把角落里的火踩灭。这时,风越刮越大,整个仓库里纸片飞舞,一直飞到檩条上。我看见我妈在纸片里飘,看见妹妹曾芳在纸片里玩肥皂泡,看见那只叫“小池”的狗在纸片里奔跑。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真不好意思,我都那么大的人了,都快成富翁了,还像小孩那样哭鼻子。
连续几晚,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盖被子觉得热,不盖又觉得冷,开窗嫌外面的声音吵,关窗又觉得闷,反正、总之,顺手一抓,就可以抓到一大把失眠的理由,弄得自己都害怕见那张新床。于是,每天下班之后,我就躲到仓库里,洒水、扫地,清理那些废旧物品,把自己折腾得全身疲软。几天之后,仓库的地板扫干净了,我摆了一个木工架,提着斧头、锯子、刨刀、墨尺,开始修理歪斜的门窗。十几扇原来关不严的窗门,被正了过来,原先腐烂的木框换上了新木条,碎了的玻璃一一补上,锈了的活页也换成新的。尽管这样,还有几扇窗门在开或者关的时候会发出嘎嘎声,我买了一瓶润滑油,点在它们发出响声的地方,直到它们再也没有声音。关上所有的窗门,那些新补上去的木条特别白,特别扎眼,就像旧衣服上的补丁。我一咬牙,又从我爸的存折里取了一点钱,买了五桶绿色的油漆,把窗户和门板里外全部刷了一遍。这样,仓库就像个刚提拔的厅级干部,忽然抖了起来,连衣着和表情都变了。
没了仓库的折腾,我的精力又多得没地方用,整晚就睡在床上开小差,睡得脑子活了,皮肤木了,再也不想睡了。一天深夜,我爬起来,实在没地方可去,就去看仓库。一对男女正在仓库的角落里干那种事,他们听到响声,看见灯光,立即爬起来,蜷缩在墙根下,把手遮在眼鼻处,全身像装了发动机那样颤抖。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对没有单独房间的民工,我把灯全部熄灭,蹲到门外,腾出地点和时间让他们把事情做完。但是,我抽了三支烟,也没看见他们出来,以为他们抽风了或者疲劳过度,便走进去重新开灯。人不见了,后墙的一扇窗门敞开着,一个窗格子是空的,墙根下全是碎玻璃,原来他们是打碎玻璃从窗口爬进来的。我不仅没听到一声“谢谢”,还赔了一块玻璃。第二天,我把那块玻璃补上,在舞台安了一张床,把阁楼上的用品全部搬下来,夜晚就睡在仓库里。很奇怪,那个晚上我像吃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只几分钟就把失眠抛到了窗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早上醒来,我看见刚刚补上的那块玻璃又碎了,碎玻璃上放着一篮粽子,粽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写着:“李三和春桃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我拍了拍脑袋,双手提起那篮粽子,来了一个点转,来了一个大跳,再加上一个劈叉,把在杯山拖拉机厂练的芭蕾舞偷工减料地跳了一回,心里就像开满了鲜花。除了为那篮粽子高兴,我还为听不到玻璃破碎高兴,这说明我睡得死,睡得踏实。(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