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每周,食堂都会给我们翻砂车间每人加一碗猪血,说是可以清理肺部的灰尘。我把那碗猪血递给李大炮,李大炮把他的那碗递给我,递来递去,两碗猪血泼到地上,谁也没吃成。李大炮说:“现在好了,你这个星期的灰尘打不出去了。”
我说:“就让灰尘把我呛死算了
。” 李大炮拍拍我的脸:“嗨,你才多少岁呀?要死也轮不到你。好好活着,有人等着嫁给你呢。”
“大炮,我……”我差点就要说“对不起了”。
他盯着我:“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学学你大哥,多痛快,躲在拖拉机下面还照样放屁。”
我回避他的目光:“没……没什么。”
小燕为了对我的减刑表示祝贺,特地送来了两条香烟。我打开壳子,拿出其中一包放到鼻尖嗅了嗅,想撕开却又舍不得,便把它放到衣兜里,用手按了按。到了翻砂车间,我看看李大炮嘴里叼着的烟卷烧完了,就赶快凑上去,撕开烟盒掏出一支来递给他。他嘿嘿一笑,接过烟卷含在嘴里。我划了两根火柴都没划燃,手抖得像发动机。他把火柴夺过去,自己点燃香烟,然后递过还在燃烧的半截火柴:“哎,你怎么不吸烟了?”我把香烟放进衣兜,按了按:“不吸了。”侯志他们围上来,抢我的香烟。我双手紧紧捂着衣兜,弯腰用腹部压住烟盒。他们抢不到,就骂我“小气”、“抠门”。我吞了吞口水:“这烟连我自己都舍不得抽。”
每天我都揣着一盒香烟上班,专门用来孝敬李大炮。为了保证他整个白天都有烟抽,我只能不停地咽口水,偷偷地嗅一嗅香烟盒。给他划火柴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是我还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只是一跟他的目光对接,我的全身立即就感到冷,不光是皮肤冷,连骨头都冷,好像他的眼睛是X光机,早已把我看透。劳动的间隙,他坐在摆满家庭用具的角落,吐着一团一团的浓烟,对着我发笑:“广贤,你真够兄弟。”我说:“其实……你不了解,我……”他说:“别总是我我我的,你真没出息,三天放出一个响屁。”我说:“我……”
一天深夜,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墙角亮着一粒血红的烟头,李大炮坐靠墙壁吸烟。我像做梦一样,滑下床,叭嗒地跪在他面前:“大炮,我……”我又想说“对不起”了。他在我后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你怎么是个梦游分子?快回床上去!”我像中了一枪,赶紧站起来。他说:“小时候我也爱说梦话,我妈经常拍我的后背,拍几次就好了。你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
他叹了一声:“广、广贤,我……我其实是个骗子。那个小云根本就没写信给我,也没来看过我。棉衣是我妈做的,来看我的也是我妈。我逃跑不是因为想小云,而是想我妈了。我长得比牛还壮,年纪也一大把了,竟然还像孩子那样想妈,我才是没出息的家伙……”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说:“不光是你想、想妈,我也想、想妈。我……我对不起……我妈。”
在接见室里,我把出卖李大炮的事跟小燕说了。她吓得脸色发白:“这、这怎么对得起朋友呀?”
“所以,我求你帮我办件事。”“只要我能办得到。”
“你到南关县昌龙公社桃里生产队去找找罗小云,想办法让她来看看李大炮,就说李大炮很爱她。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得把她弄来,哪怕是拿钱收买,也要让她来看看李大炮。”
小燕给罗小云写了几封信,都没有回音,后来亲自去了一趟桃李生产队。罗小云根本不买账,冲着小燕就是一通臭骂:“你是他家亲戚吧?你又不是大队杨党支书,凭什么强迫我?你把他说得那么先进,干吗自己不去跟他好?他把我们罗家祖宗三代的脸都抹黑了,我怎么可能还去跟他好?你以为嫁给一个强奸犯就那么容易吗?你们都嫁给干部,凭什么要我嫁给强奸犯?”
小燕说:“我嫁的就是强奸犯,跟你的李大哥关在一起。”
“那也不关我屁事,你总不能跳火坑了还找一个陪跳的吧?”(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