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那天,我们在翻砂车间倒完模具,高炉也歇下来了。李大炮坐在板凳上抽烟,斜眼看着墙角,忽地大叫:“小云,小云。”我们跟着他看过去,哪里有什么小云
。李大炮揉了揉眼睛:“麻赖,真奇怪了,刚才我看见小云蹲在你那炉子前生火。”    有人问:“谁是小云呀?”
   李大炮说:“跟你说多少遍了,你都不长记性,小云就是我强奸过的那个女人。”
   大家哦了一声,都恍然大悟。
   李大炮说:“小云她来信了……”
   我说:“她是不是后悔了?”
   李大炮吐了一口烟:“真他妈的邪,当时她咬着牙齿告我,恨不得亲自勾动板机毙我。可是现在……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名声臭了,反正也嫁不出去了,要嫁只能嫁个我这样的劳改犯,希望我好好改造,尽快出去做她的老公。哎……这个大屁股,现在才想明白,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应该往死里告我。这下好了,变成老婆告老公了……”
   说起小云,李大炮眉飞色舞。从此后,他一有空就盯着角落发呆。有一天,李大炮说:“麻赖,我想学你,像你那样跑出去。”
   “大炮,千万别、别这样,当初我就是因为不听劝,才落得又加了三年的下场。”
   “死都不怕,反正我得出去。”
   “你别冲动,我是过来人,这地方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别管,我有办法。”李大炮明显瘦了,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连话也节约着说。晚上,他跟侯志坐在通铺的一角交头接耳。我凑过去,他们立即分开,看着我嘿嘿地傻笑。我说:“大炮,知道什么叫后悔吗?”
   “别又来教育我,我不吃这一套,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到时你就知道了,后悔就像你已经看到了家门口,眼睛忽然就瞎了,就看不到家了……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去,我宁可挨枪毙也不会去钻下水道。我多愚蠢呀,竟然不听小燕的劝……”
   他呸了一声:“你把我说糊涂了,滚一边去。”
   “大炮,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听我一声劝,千万别干那种傻事。”
   他眼睛一瞪,扑上来,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地头掼,紧接着踹我的屁股。他一边揍我一边怒吼:“我干什么傻事了,你他妈的,我到底干什么傻事了?”
   我连声求饶,他才把手松开,手里攥着一大把我的头发。他对着头发一吹,头发飘到我的脸上。他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我扇了一巴掌自己的嘴巴:“谁要是再劝你,谁他妈的就被判无期徒刑。”
   不知道李大炮用了什么办法,半年之后,他调到了仓库,专门维护那些已经通过质检的拖拉机。那时候还没有加长的卡车来运输,拖拉机要出厂必须得一辆一辆地开出去,李大炮因此能看见一些从外面进来开拖拉机的人。他说那些人都穿着的确凉衬衣、白球鞋,嘴角两边全是没有抹干净的油渍,一看就知道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过着幸福的生活。李大炮在说那些拖拉机手的时候,不时抹一把嘴巴,好像他的嘴巴刚刚吃过扣肉似的。小云来看过他几次,还给他送来了一件棉衣。只要他在监舍一吹口哨,我就知道小云来看过他了。
   一天晚上,他把小云送的棉衣递给侯志:“这个我穿不合身,送给你吧。”侯志说了声“谢谢”,接过棉衣,当即穿在身上,棉衣又大又长,就像一个麻袋挂在侯志的肩膀,衣襟几乎到达他的膝盖。李大炮说不合身,这不明摆着是帮侯志说的吗。
   第二天,我在翻砂车间浇铸完一件模具,就坐在角落里抽烟,想起李大炮怪怪的表情就觉得不对劲,便站起来朝外面走,但是刚走了几步,我又停住。我来来回回地走着,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去,我对不起朋友;不去,我就没机会了,就得老老实实地再蹲七年。七年,多长呀,长得都到月亮上去了!如果没有小燕,也许这七年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小燕已经调起了我过家庭生活的味口,把我原来睡着的神经和细胞统统吵醒了。大炮呀大炮,不光是你有七情六欲,我也有;不光是你想小云,我也想小燕……(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