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朵被苏五月打晕了。她开始还用两个胳膊护住脸,但苏五月的扫帚落点变幻无常,叫她防不胜防,挡不胜挡。林朵朵想回击苏五月,但她的胳膊还不及扫帚的一半长,所以仍然只有挨打的份儿。林
朵朵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遭受这样的毒手暗算。她是家中惟一的女孩儿,父母偶尔对她挥巴掌也都是象征性地在衣服上掸掸灰。在外面,她更是时时处处被人宠着捧着,哪有过这种被肮脏的扫帚下流地敲打的经历。    足足好几分钟,林朵朵灰头土脸地坐在那儿接受苏五月手里的扫帚的洗礼。她几乎丧失了还手的意念和能力。没有合手的兵器以及打得过打不过还是次要的,她被人严重地污辱了。林朵朵甚至麻木了肉体的感觉,她痛不欲生。
   苏五月终于打够了。她收住扫帚,往地上一撑:阿弥陀佛,看在你是中国落水狗的份儿上,饶你的性命。
   在这一瞬间,林朵朵灰白的面孔涨得通红。她嗷地叫一声,爬起来调头冲进了卫生间。
   紧接着,卫生间里的牙膏,牙刷,肥皂盒,毛巾,废纸篓乒乒乓乓砸出来。苏五月蹦跳着左右躲闪,竟无损于一根毫毛。
   卫生间的门被砰地撞上了,里面传出了震耳的号啕声。
   苏五月望着门咯咯笑起来。这个林朵朵太不经打。笑了一会儿,苏五月停住。她停下来是因为她感觉不对头,感觉林朵朵在卫生间里的动静似乎过大了一点儿。
   嘿,你哭什么哭!林朵朵还是哭。哭得惊天动地。你不是也打了我?我都没哭。我愿意哭,你管得着吗!
   林朵朵隔着门一边喊一边哭一边跺脚捶门,大有把左邻右舍都招来的架式。
   苏五月马上发觉通往外屋的门敞开了一小条缝儿。一双诡秘的小眼睛正在向里面窥视。
   苏五月将手里的扫帚把儿恶狠狠地冲着门缝晃了晃,赵杰凯那对小眼睛顿时消失了。
   林朵朵,你出来。林朵朵自然不出来。躲在卫生间里算什么本事?
   卫生间里的哭声如同长江之水一浪高过一浪。
   苏五月被这哭声弄得头皮发麻。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走廊上的动静。
   过去没发现林朵朵的嗓子这么好,声音高亢尖利,穿透性像子弹一样无坚不摧,直入曼哈顿的夜空。她必须做点儿什么。最好是冲进去用洗脚布堵住林朵朵的嘴。她可不想让林朵朵把代表处的叔叔阿姨们都从床上惊醒。大家跟帝国主义斗争了一天,已经够辛苦了。何况,事态进一步扩大,不仅会毁了苏五月在美国纽约刚刚建立起来的良好名声,并且有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在郝阿姨的眼睛耳朵里,打哈欠放屁都会演义成政治事件,更别说这样杀猪一样的嚎叫了。
   苏五月拧了一下卫生间的门把手。门没锁。她撞开门进去,只见林朵朵披头散发地坐在马桶盖上,嘴咧得老大。
   嗨嗨嗨,注意点儿影响。这不是你家。
   林朵朵还是哭。苏五月提到“家”这个字,正好杵中她的肺窝子。
   苏五月有点儿急。苏五月说:哭吧你!再哭,郝阿姨就来了。
   像是听到“大灰狼”来了,林朵朵的声音立刻低了好几个分贝。她恨恨地说:你狂什么狂。等着……回北京,看我哥我爸收拾你!
   苏五月几乎用鼻子笑出声。
   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起码当前是绝对没有的。她们刚被党和人民不远万里送到纽约,跟敌人还没交手,哪提得上撤兵?再说回北京又怎么样,她才不在乎林朵朵有几个哥哥几个爸爸。苏五月打架从来都是单挑独挡,打翻一个是打,打翻十个也是打。只是见林朵朵和自己一样并不想惊动郝阿姨,苏五月才暂时放弃了用洗脚布堵林朵朵嘴的念头。
   打不过就说打不过,找帮忙的算什么本事。谁打不过你!
   林朵朵受了苏五月刺激,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对方:把扫帚给我。
   苏五月微微一笑,手里的扫帚向前一递。
   林朵朵攥住扫帚把立刻向苏五月打去。谁料苏五月猴子般朝后一蹿,扫帚落空了。
   林朵朵气馁。她一声不吭地扔了扫帚,坐回到马桶盖儿上。
   苏五月往靠卫生间的门上一靠。行啦,现在谁也不欠谁了。滚,一边去。苏五月无奈地翻翻眼睛。
   屋子里沉寂了几分钟,林朵朵依旧蓬头垢面地坐在马桶上,但脸色已渐渐恢复正常。
   苏五月站得两腿发麻,估计没什么热闹戏好唱了,决定洗漱睡觉。
   苏五月想洗脸,卫生间里空空如也,要用的东西都被林朵朵当手榴弹扔出去了。
   苏五月在卧室里爬上爬下找了半天,只拣回了毛巾梳子牙膏和香皂盒,牙刷和香皂已不知去向。她不得不放弃了洗漱的打算。
   苏五月上床后在被窝里眯着眼睛。她听到林朵朵动静挺大地在厕所和房间里出出进进。林朵朵也没有洗漱,磨蹭了一会儿,脱了衣服,关了灯,爬上对面的床铺。
   林朵朵的床铺吱吱嘎嘎地响。两张床只隔两米多远,显然这个距离不是为今天这种局面设计的,所以床上的两个人都很不舒服。
   林朵朵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了一声恨骂:真不是东西。
   嗨,是你先动手的啊。谁让你招我。人家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你怎么倒霉啦?你知道。我知道什么?少装蒜,就是那个“Metoo”。“Metoo”?就是那个“我是老师的老师”。哦。苏五月“哦”了一声,心里还是不明白。
   其实,我要是一开始见了老师,没有把“Howareyou”说成了“Whoareyou”,光说一个“Metoo”也没什么错。可我的舌头就是不听话,我的舌头……
   哦。哦个屁,我完蛋了。
   苏五月在黑暗中眨眨眼睛。她没有去计较林朵朵的态度,因为她已经隐约勾勒出让林朵朵歇斯底里的事件的轮廓。林朵朵遭遇的景况是有点儿不妙。当老师回答林朵朵“你是谁”的提问时说“我是你的老师”,偏巧林朵朵只会学舌,于是就有了“我也是你的老师”的说法。于是,老师被弄糊涂了。林朵朵被吓糊涂了。
   苏五月想着不由扑哧乐出了声。笑什么你!林朵朵的声音恶狠狠的。苏五月只得忍住笑。你又不是故意的。她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
   不会。顶多让她对你的印象更深刻了点儿。你想想,这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有意思的“Metoo”。
   闭你臭嘴。苏五月只好闭了嘴。屋子里静下来,林朵朵沉重地叹着气。
   苏五月闭了嘴还是想说话。她忍了又忍,终于一咕噜爬起来,抱住膝盖:你要是睡不着,咱们聊点儿别的?
   林朵朵不做声。
   知道吗,今天下午我也露怯了。苏五月笑嘻嘻地:听不听?给你出出气儿。你要是再耷拉着臭脸,就不跟你说了。
   林朵朵头扭向墙壁那边。
   今天下午我们第一节课是地理。老师讲得特卖劲儿,可我听了半天,只听懂他的话好像跟什么岛上的土人有关系。我以前从书上看到过,土人们都爱剥俘虏的头皮,尤其是女孩儿的头皮,也不知道他们要那么些头皮干什么……苏五月说着蹦下了床,爬到林朵朵的身边,她很愿意把自己的不幸和另一个不幸的人分享。
   地理课下了课,丽萨突然走到苏五月身边。丽萨现在是苏五月最好的朋友,所以当她问苏五月想不想吃“Snake”的时候,苏五月脑子轰的一声。想害我啊?“Snake”是什么,蛇啊!这边刚活剥完俘虏的头皮,那边就开始吃蛇了?说实话,苏五月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蛇。那东西阴险毒辣,浑身湿漉漉滑溜溜的,长得别提多丑。吃它?太恶心了……
   苏五月忍住呕吐的念头,赶忙摇头:不啦,谢谢,我中午吃得很饱。你看———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两个嗝。丽萨显得挺遗憾的,就转身去问其他几个同学。谁知道,那些人没一个拒绝的。接着,丽萨把她的手伸到书包里。她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把“蛇”装在书包里。然后,她把切成小片儿的蛇肉拿出来,一把把分给大家。(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