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地

    胡修江

    说着说着，就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上课时，我们的现代文学老师说，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凝望墙外的那一片麦地。

    我们觉得老师是那样的富有诗意。对于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来说，夕阳已经够美的了，还有 麦地，那可是正在流行的诗人———海子的栖居地啊，这多少让曾经遗憾自己呆在全国惟一的一所农村大学的人有了一些自信。老师说，那一片麦地，随风翻滚，像大海汹涌的波浪，波浪沉下去的时候，一些东西就会浮出来。说到这儿，老师稍微顿了一下。好像一些人明白了停顿的含义，几个女生把脸埋在了课桌下面，几个男生则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老师抒情地说，恋爱真好，麦地里的浪漫是最贴近土地的真理。只是，别压坏农民的麦田。

    那是杨花纷飞的季节，杨花的俗名叫柳絮，我们都知道。但自从学过了《诗经》后，我们就把柳絮叫作杨花了，好像这才配得上那个时节的抒情暧昧氛围，也见得出中文系学生的与众不同。杨花飞舞的时候，小麦也正在开花，内敛的花，一点又一点，星星一般挂在长长的麦芒上，淡黄，纯白，有些香，但这种香也是含蓄的，藏在麦穗、麦秆里。它们慢慢地开，悄无声息地开，不想张扬一种颜色，也不想炫耀一种芬芳，开完后，就顺着油绿的麦秆、麦叶，自然消逝在泛着温暖的土地里。这时候的小麦是最迷人的，就像一个即将走向成熟的少女，既未摆脱童年的单纯，又多了几分长大后的幽怨，身条稍显单薄，但已经传达出袅袅婷婷的信息，给人的是一种莫名的焦渴与期待。麦田覆盖着整个的大地，没留一丝的空隙。空气中弥散着成长、成熟的欲望，暖暖的晚春的风，又把这些欲望带到每一个角角落落。

    学校在农村，这是一种不幸，也是一种幸运。想着刚来的时候，校园被分成前后两部分，那些装着玉米秸、土家肥的马车或驴车从宿舍前面的马路走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铃声，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看着地上的牲畜粪便，我们好一顿失望。这些农村孩子，满怀高考成功后的喜悦，梦想着永远摆脱乡村的气息，没想到进入大学后，四面环绕的还是乡村。可是，等春天从原野间一点点钻出来，等麦子开始覆盖住一片片的土地时，他们又感到了兴奋。这兴奋源于一种旁观者的闲适与诗情：当初劳作于麦地时，是出于纯粹的物质欲望。一年的口粮啊，来不得一丝的马虎。今天呢？一张入学通知书把一条条泥腿从麦地里拔出来，换上皮鞋，从校园里走出来看一眼夕阳，再看一眼麦地———真是清新的田园风光，家乡的小麦也该开花了吧，母亲、老牛、街道因为遥远而被涂抹成带框的油画。麦地啊，海子的麦地，荷尔德林的麦地，你所闪耀的，莫非是一道金光？于是，很多人在这个春天走出校园，走向粗犷无垠的麦地。

    麦地容易滋生温情。温情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从此学会了去爱别人，也渴求着被别人所爱。走在或坐在麦地里，用手抚摸着柔柔的叶片，尖尖的麦芒，或者干脆舔一舔清凉的麦秆，能够形容此时心情的只有两个字———动人。其实，当一个人在某个冬日的暖阳里望着远处冉冉升腾的地气时，就已经预支了这份动人。陶醉在一望无垠的土地上，感受生命的鼓槌擂响在脚下，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就像一个分娩的母亲在激动的渴望中迎接一个全新的诞生，麦地蠢蠢而动，欲望蒸腾。然后春天就来了，芳菲正盛，桃花开开落落，麦地用绿色覆盖了整个春天，贴近泥土，用饱满的汁液回报大地的恩宠。

    “在蓝色的月光下／飞翔的是我／感觉到心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辰／醉倒在地，头举着王冠／头举着五月的麦地……”吟着诗，行着路，慢慢地，手里就多了一只手，麦苗旺盛的时候，爱情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身边。与我们大学时代的爱情紧密相关的就是土地，那个小小的县城虽然顶着圣人故里的美誉，可窄窄的街道，乏味的商店提供不出太多闲逛的可能，只好走两步。走两步，也就到了郊外。郊外有桃花，有杏花，有油菜花，也有洋槐花，但这些花很快就会凋零，而绿色的麦地更恒久些。如果说电影《红高粱》的色彩展示的是一种热烈，是红高粱酒的刚烈与激情的话，麦地就是一种抚慰，是澄明与宁静，让爱情拥有了高贵的灵魂，那张用麦子编成的大床是柔性的，也是神圣的。泥土偎依在麦子的身旁，大爱无声。当一种生命和另一种生命建立起对话的时候，我们只有沉默，只有欣赏，只有含着微笑凝望，像我们的现代文学老师一样。凝望的时候，想起当时全世界青年的喧嚣与躁动———我们即将跨越新世纪。倒是古典文学老师的一句话使我们冷静了很多：“小猫小狗也要跨世纪，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就是那一年的麦苗，也会跨过两个世纪的。”

    有关上个世纪的麦地的记忆，到今天已经十多年了，城市失去了麦地，爱情也烟消云散变成了老婆孩子，衣食住行。只是在某一个黄昏的时候，就会莫名想起我们的那位现代文学老师。今天，还有谁会凝神瞩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