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这时,吴秋香端着一盆姜汤进来,要给西门金龙往嘴里灌。迎春用目光征询女儿宝凤的意见,宝凤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吴秋香就给西门金龙灌姜汤。用一只汤匙
子往嘴里灌。她的嘴随着西门金龙的嘴巴开合而翕动,这是一种典型的母亲表情。    蓝解放知道能让吴秋香的嘴巴跟着西门金龙嘴巴翕动的,只是因为,她已经看出了她那两个女儿的心思,她也看到了西门金龙在这场革命中表现出的才华,她已经打定主意把两个女儿中的一个嫁给西门金龙,让西门金龙做她的乘龙快婿。
   西门金龙大病初愈,面色灰白,支撑着出来领导革命。趁他昏迷不醒的那几日,迎春把他身上的衣裳剥下来放在开水里煮了,虱子被煮死了,但“的确良”美丽军装和伪军帽却变得皱皱巴巴。
   西门金龙急得暴跳如雷,两股黑色的血从鼻孔里喷出来。娘,你还不如杀了我利索,西门金龙看着他的军装军帽说。迎春十分歉疚,面红耳赤,有口难辩。西门金龙发过脾气,悲从中来,泪如泉涌,爬到炕上,用被子蒙着头,不吃饭不喝水,叫不答,唤不应,连续两天两夜。迎春从屋里走到屋外,又从屋外走到屋里,嘴巴上急出了一串串燎泡,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嗨,老糊涂了!嗨,老糊涂了!
   西门宝凤看不过去了,一把掀了被子,显出了一个形容枯槁、胡子扎煞、眼窝深陷的哥。哥,西门宝凤气不忿儿地说:不就是一件破军装吗?难道为了这么一件衣裳让娘为你上吊?
   西门金龙坐起来,目光呆滞,长叹一声,未曾开言泪两行,说:妹妹,你哪里知道这件衣服对于我的意义!俗言道“人凭衣衫,马靠雕鞍”,我能发号施令,压服坏人,靠的就是这件军装。西门宝凤说,事已如此,不可挽回,难道你趴在炕上装死,就能让那件军装复原?西门金龙想了想:好吧,我起来,我要吃饭。迎春听说儿子要吃饭,忙得团团转,擀面条,炒鸡蛋,香气满了院子。
   西门金龙狼吞虎咽时,黄互助羞羞答答地进了门。迎春兴奋地说:闺女,虽说是一家院里住着,你可是有十年没进大娘的家门了。迎春上上下下地端详着互助,眼神里透出亲热。
   互助不看西门金龙,也不看西门宝凤,也不看迎春,双眼盯着那件揉成一团的军装,说:大娘,我知道你把金龙哥的军装洗坏了,我学过裁缝,懂一点布料的知识,你们敢不敢“死马当成活马医”,把这军装交给我,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整好。
   ———闺女,迎春一把抓住互助的手,眼里放着光说,好闺女亲闺女,你要是能把你金龙哥的军装复了原,大娘我给你三跪九叩首!
   第二天上午,黄互助夹着一个小包袱刚进家门,西门金龙就兴奋地从炕上蹦下来,迎春嘴唇乱哆嗦但说不出话来。互助面色沉静,但得意的神情从嘴角眉梢上溢出。
   黄互助将包袱放在炕上,揭开,显出叠得板板整整的军装和平放在军装上的一顶新军帽。那军帽虽然也是用染黄的白布仿制而成,但做工精细,几乎可以乱真。尤其显眼的是,她用红绒线在军帽的前脸上,绣上一颗五角红星。她将军帽递给西门金龙,接着抖开军装,虽然还能看出一些皱痕,但基本上恢复了原状。她低眉垂眼,粉红着脸,抱歉地说:大娘煮得时间太长了,只能恢复成这样了。天哪,这伟大的谦虚犹如重锤,猛击迎春和西门金龙的心脏。
   迎春的眼泪咕咕嘟嘟地冒了出来。西门金龙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互助的手。她对着墙壁说,你穿戴上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可以改。西门金龙脱掉棉袄,穿上军装,戴上军帽,扎上牛皮腰带,挂上发令枪,司令员又虎虎有生气,似乎比先前更显气派。她像一个裁缝,更像一个妻子,在西门金龙身前身后转着,    衣角,扯扯领子,又转到面前双手正正帽子,有些遗憾地说:帽子紧了一点,但只有这块布料了,将就着吧,明年开了春,到县里扯了几尺细布,再给你缝一顶。(待续)
   
下期期待:爱情使西门金龙的野性大大收敛,西门屯成立革命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