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我读完了193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芬兰作家西兰帕的长篇小说《少女西丽亚》。合上这部书,我半躺在沙发上,想着西兰帕告诉我的一切———北欧的一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活着无数古老的家族。但对于每一个家族中的单个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古老。他们每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直
至死亡,都那么的自然、鲜活、盲目而又不可替代。作家西兰帕企图沿着持续至今的大地、祖系、劳作、爱情等等,去追溯个体生命中那部分与古老衔接的东西,并希望人与人之间都能够相互的尊重与热爱。西兰帕在这部小说中,以他那全部的激情与才华描写着主人公西丽亚,一个美丽、清纯又早逝的少女。他用了100多页的页码,将“少女”短暂的一生扩大成宛如一片无边原野上的花地。就是这样,美丽的西丽亚鲜花一样地被永远挽留在了文字中。 有一种声音,西丽亚经常会听到它,西丽亚自己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轰鸣了一个下午,岂止是一个下午。她很小的时候,在院子里玩,忽然听到从远方传来的一种奇特而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让她为之感动,又毛骨悚然,这声音预示着什么呢?西丽亚听着这声音,专心致志地听着,忘记了姐姐哥哥刚刚死去,忘记了回家,什么都忘记了———那是一个还不懂得去记忆的西丽亚,完全被动地听到了一种与自己的命运纠缠不休的声音。我一直以为,某些声音会先入为主地进入一个人的命运,然后,才是对那些像月亮似的形象事物的再记忆。在这部小说中,伴随西丽亚生长的,正是那来自湖水解冻的声音———滑着雪橇的西丽亚险些掉入已经开裂的冰湖中,父亲把祖传下来的农庄卖了,母亲死了,后来父亲也死了……西丽亚周围发生了那么多悲惨的事件,而每当事件发生的瞬间,西丽亚都是会听到冰湖断裂般的声音的。尤其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那声音围困着她,压迫着她,但也帮助她度过了许多不幸的时刻。 在冰湖的塌陷与融解中,西丽亚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西丽亚长大了,她长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细嫩的皮肤,苗条的体型,她美丽得如同一朵妖艳的花朵。在一个仲夏节的舞会上,西丽亚与来自外地的英俊的阿尔马斯相爱了。那是一场大自然的爱情,作家西兰帕将其描写得生动而卓越。西丽亚在自己的爱情中,也仿佛听到了那声音,神秘的而又挥之不去的声音居然会跟爱情的声音一模一样。事实上,阿尔马斯很快便离她而去,没有告别,也没有回音。芬兰内战结束后,病重的西丽亚才得知阿尔马斯被子弹穿透了半个肺叶,并被打断了一条腿。西丽亚没有怨恨阿尔马斯,也没有想到去阿尔马斯住的城市看望他。他们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行驶着,越离越远。西丽亚躺在病床上想:“我的阿尔马斯,此刻也躺在病床上啊!”他们的脸,朝着同一片天空,而却身处不同的地方。其实在西丽亚心里,这“不同”的地方,是多么的模糊,又多么的飘摇不定,惟有心中的爱情不会发霉,不会被岁月涂改———那一个夏夜的山冈上,依旧飘着绣线菊的芬芳,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再就是耳畔回荡着冰湖融化的声音———断裂的、穿透的、坍塌的、融解的……爱情也宛如湖水一样地春来冬去!作家西兰帕真的很残酷,他将少女的美丽写到了极致,再让其骤然夭折。一种没有凋谢的凋谢,就发生在那间孤独的小屋里。西丽亚身上洒满了阳光,有一只她喜欢的燕子朝她飞来,她心里全都是阿尔马斯的身影和爱情的欢悦……然而,少女却这样死了,死了! 我想着,西丽亚小时候听着冰湖声音的那个下午,与我阅读她的故事的这个下午,究竟有什么区别?区别应该是地理上的,可无论如何我们都曾经在同一片天空之下青春焕发。我的窗外的天空上飘移的那朵云彩,说不定就是从那片冰湖上空飘过来的。是的,一百多年前发生的故事,至今仍在我的四面八方屡屡发生着。我在西兰帕的告诉里面,度过了属于我的一个重要的下午———我的,你的,也是他的,千百年都是这样———生命与大地、与天空,相依偎着朝时间的前方走去。西兰帕大约就是想抓住这一点,若隐若现的,又是重复不已的新与旧的链接,来充分肯定生命,以及生命中那一小段稍纵即逝的年少之美。 张立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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