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对于死亡的认识分成了几个层次:哲人听说陌生人死了便能感到震撼;聪明人看到亲人死去开始热爱生活;普通人直到自己快死时才懂得珍惜生命。 对照这样的标准,觉得自己还算是个聪明人。常常在意外地得到一些熟识的人的死讯时,要默立良久,惊心于生之变异无常,惊异
于死之残酷无情,并由人及己,悟出些许豁达与淡然来,觉得一些正困扰着自己的纷争变得无足轻重了,心里面又开了几扇窗,亮堂了许多。 很多时候,我们对自己活的状态都心存不满,工资、职位低了,权势、地位弱了,房子小了,甚至是嫌自己的鼻子高了、个子矮了等等。所有的这些都在死神的面前变得无足轻重。在生与死的天平上,死永远是一种巨大而沉重的砝码,足以压过生的重量。该以怎样的生来压起沉重的死,实现生死的平衡呢?
我原先生活的乡下,有很多老人,还在他们神清气爽、身板硬朗的时候,就早早地为自己准备好“寿材”,木质、大小、做工、漆艺等等样样考究,甚至成为同辈人之间攀比的内容,也常常成为衡量子孙孝顺与否的一个重要指标。这样的做法常常让我迷惑,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棺材与死紧密相关,似乎总有那么一些“不祥”的意味,加之乡人本来就没有多少文化,依凭什么他们在生的时候就能如此坦然地预约死的仪式?对照这个标准,他们应该是介于哲人与聪明人之间,即聪明人之上,哲人之下。混沌的文化视野里竟能萌生出哲人的思想,不能不令人钦佩。由此,我也想,关于生,每个人都平等地拥有一把钥匙,只不过有的人把它弄丢了,未能开启那些重要的哲思。
死是生的终局,认识死的意义是为了更好地生。到快死时才懂得生的意义和价值,未免为时已晚,如果能在生的时候就即时地感受生的美好和欣悦,岂不更好。想来家乡的人们是悟透了这层意思。它们世世代代躬耕劳作,该吃吃,该睡睡,在平凡而简单的日子里,体会那些用汗水浸润的生的乐趣,经营自己的一生,所以才能在死的面前如此镇定和坦然。很多时候,我们或者为了赶前面的路,而忘了收集和体味一下生活中的乐趣;或者被生的惯性推着走,人变得慵懒而无趣,每日如生活流水线上的产品,灵性被日渐消磨,共性和惰性日渐生成,与生的乐趣擦肩而过。
当然有的时候,生太过艰辛了。我老家的邻居,家境贫寒,凭年轻力壮,苦心经营,一年365天有360天在外奔波劳碌,待生活刚有改善,楼房盖起来了,媳妇娶回来了,孙子也有了,本当好好体味一下这迟来的生活甘果时,死神却无情地降临了。从被发现患癌到去世,仅仅两个多月,生命在人生长旅的最后竟短暂得如一颗流星,倏忽划过,湮没在无垠的天际,就再也寻不着了。即使对死有着哲人般深刻的领会,面对如此突兀的变故,依然让人无所适从。因此,对不同的个体来说,生有的时候是不公平的。
因为生的艰辛与脆弱,因为死之必然,生更显得弥足珍贵,也更值得人珍惜。也因为生死之间的必然与残酷,生并不是惟一的要求,蝇营狗苟、庸庸碌碌只能虚度年华;惟有生的灿烂才能赋予生以意义,才能使死不再轻薄。即使是卑贱如野草,也要在严冬的威逼侵蚀下,执著地探出头,向大地奉献一星一点的绿意。而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漠视这难得的生。因其不可抗拒,因其一视同仁、概莫能外,所以对于死,我们也无需惧怕,在生之中尽情领略和创造,体悟和感受;在死之前,坦然地面对,从容地走近,没有遗憾。
吴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