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初中文凭,退休工人;望子成龙,爱子心切;乐于助人,脾气暴躁; 他是一个付出全部身心的父亲。由于历史原因,他的理想和抱负没能得以施展。于是,他把这种执著的追求和殷切的企盼,全都倾注在儿女身上。如今,三个孩子均为各自行业里的拔尖人才;
他是许多人的“父亲”。他对弱者的关怀,对青年的爱护,使得许多与他交往过的人,都把他当作“父亲”。 退休后,他在整理与儿女的数百封家书中,不断反思自己的为父之道……
三年前,62岁的董吉铭和2岁的孙子成了“同学”。为了学习打字,董吉铭开始苦学拼音,此时的孙子正牙牙学语。“咿咿呀呀”、“aoebpm”,像交响乐般,响彻全家。之所以要学打字,是因为董吉铭给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布置了一项任务:完成数百封家书的整理、编辑、打印工作。
两年前,他着手这一计划。白天,他为一家老少做后勤服务,晚上,他彻夜不眠地工作。两年来,因睡眠不足,缺乏运动,他全身浮肿,血糖、血脂、血压急骤升高。妻子指责孩子:“你们给爸爸买来这电脑,简直把他害苦了。瞧他的身体都成什么样了。”董吉铭却说:“正因为‘身体都这样了’,就更要拼命打出来。我想在生前把想干的事干完。”
于是在今天,我有幸读到这本“傅雷式的家书”———《寄语天涯》。
董吉铭,65岁。济南钢铁总厂石横特殊钢厂退休工人。为了教育好子女,几十年来,他和求学在外的孩子互通书信数百封。循着这些书信,他回忆起自己做父亲……
■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打孩子。我常为我以前粗暴的态度感到愧疚。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小时候的创伤,使我对自己的孩子有一种本能的、强烈的爱。爱之深,责之切。那时,国家刚刚恢复了学位制,我就期望我的孩子全能考取博士学位。因此,对他们要求很严,期望很高。他们若做错了什么,我就会严厉批评。再加上我脾气不好,常用粗暴的态度对待他们,尤其是我的小儿子。现在想起来,愧疚不已。
记得我打他最狠的那次,因为他对同学说了一句忘恩负义的话。我让他脱了裤子,趴在床边上,一米长的木棍打下去,他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事后我陪他一瘸一拐地到他同学家里去赔礼道歉。后来儿子和我说,爸,你冤枉我了。我只是和同学开了个玩笑,他当真了。
他们当时的逆反心理很大,是带着情绪听的。记得董蕾有一次跟我说:“也不知怎么,我见了您就害怕。”听了孩子的话,我懊悔难过。我曾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压力啊。因此,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我的孩子打孩子。我说,你们想想,爸爸当时那样对你们,给你们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啊。
(从拿博士学位的角度看,董吉铭的理想没有完全实现。但从为社会培养有用的人的角度,他是成功的。他的三个孩子,如今分别成长为青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小儿外科教授、硕士生导师;青岛市固体废弃物处置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兼总工;泰安市地税局计划科科长。
他对孩子的爱除了高标准严要求外,在一点一滴的小事上同样倾尽所能。)
■你当保姆?儿媳妇怀疑地看着我。老伴信任地说:“你能行。”就这样,我给5个月的孙女做起了全职保姆。
儿媳妇歇完产假准备上班时,儿子正在上海读研究生,回不来。她就想在老家请个保姆跟她去青岛,帮忙照顾孩子。可老家的人都不愿去。眼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没人照料,我说,我来当保姆。儿媳妇怀疑地看着我。老伴听了,信任地说:“你能行。”就这样,我给5个月的孙女做起了全职保姆。
我每天早上4、5点起床,先把蜂窝煤捅开,准备好火。然后去奶站拿奶。回来后,做早饭。6点,去儿媳妇家接她们娘俩。吃过早饭,儿媳妇去上班。我就开始了一天的保姆工作。儿媳妇是儿科大夫,她告诉我几点喂奶,几点喝水,给我列了表。我就照着表做。遇上孩子拉屎撒尿,我也不知道怎样是科学的,就按照自己的办法来。在孩子睡觉的空当,我赶紧买菜、做饭、洗尿布。等到了晚上9点多钟,我再把孩子送回去。那3个月,从早到晚忙下来,很累很累。直到妻子来到青岛和我一起照料孙女。
■我发现傅雷身上有那么多东西是与我相通的。
孩子远赴外地求学时,为了能及时了解他们的学习状况、思想变化,我几乎是一星期给他们写两三封信。孩子放假回家,把这些信也捎了回来。2002年搬家,在整理旧报刊时,我发现了这些信,舍不得扔掉。晚上没事时,打开看,触动很大。
早前,有人向我推荐了《傅雷家书》。我突然发现傅雷身上有那么多东西是与我相通的,他的性格、气质、对孩子的感情和希望,甚至他对爱子的严苛态度,他的暴烈脾气……
女儿曾问过我关于家史的事情。再次翻看这些家书时,我萌生了整理编辑的念头。不管怎样,给后代留点东西,我觉得很有意义。
(也是从这些书信开始,我慢慢了解到,不只是他的3个孩子,在许多人心中,他都像是一个父亲。)
朋友评说
他就像我爹
曾红先原来开了家修车铺。董吉铭的摩托车坏了找他修。修完了,他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董吉铭看他诚实经营,不宰客,便和他主动聊天,交上了朋友。一次,曾红先身体不好,脑出血,被送进医院。董吉铭知道了,知道这是要紧病,立马从家取了钱送到医院,让他先看病。曾红先说他永远忘不了这件事,“他替我垫钱,万一我没有偿还能力,或者万一我的病情恶化,他找谁去?他帮助人,是确确实实、全力以赴地帮啊!想起他,就觉得像是我爹。”
回信摘录
在这个世界上,能了解你为孩子们付出了多少心血的人,除了你的儿女还能有谁?有谁能像你儿子们那样珍惜父亲的信件及你所提出来的要求和希望?———董蕾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在一个家庭内,必要的专制是不可缺少的,特别是在父母能清醒地区分对错的时候。孩子应付突变的能力毕竟有限,生活资历太浅。这种感受可能缘于我做了母亲吧。———单若冰(董吉铭大儿媳)
子女评说
有了孩子后,就能理解父亲了
董蕾(董吉铭小儿子):现在回头看以前的事肯定和过去是不一样的。我父亲在对待子女教育的问题上是用尽了所有的办法。
我小时候非常顽皮,经常跟老师作对。他对我的管教特别严厉,比如体罚。但有时也会和我们促膝长谈。这些粗暴的态度和贴心的谈话,留给我的印象都非常深刻。但总的来讲,我非常非常爱他。我很感谢他对我的教育。如果没有当初那种严厉的教育,我不会达到今天的状态。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越来越能理解父亲。
另外,我认为他对子女除了这种最原始的朴素的爱之外,他还有对人类,对国家的大爱。他希望我们成为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对亲人、朋友投入了全部的身心
董倩(董吉铭大儿子):我读大学时,宿舍里的同学大都是从农村来的。当时他们的父母没有条件常去看望他们。我爸去看我时,对我的同学也都特别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有的同学来了青岛还会去看他。
我24岁那年在上海读研。那时刚结婚,到了上海很不适应。有点想打退堂鼓。我爸知道了,执意坐火车来劝我。买不到坐票,他就一路站到了上海。他对我们的要求极为严格。现在看来,这对良好习惯的养成是非常有好处的。我也会这样要求孩子。
但在对孩子的期望值上,我不会像父亲当年那样。我对女儿的期望就是———只要她过得幸福。我能给我的孩子提供最好的受教育环境,但是孩子有她的自主性。所以,我在教育我的孩子时,比之父亲,会有一些修正。
浓浓的亲情深深的企盼
———《寄语天涯》读后□陈祥泰
这是作者在20世纪80年代与两个求学在外的儿子的书信结集。在儿子求学的日子里,董吉铭激情迸发,奋笔直书,通过书信“遥控”远在“天涯”的儿子,把自己的理想、抱负、向往和追求,全都倾注在他们身上。
他在一种异常艰难的生活条件下,背负着沉重的生活压力,和妻子一起支撑着这个家。但在这些家书中,你看不到一点儿怨悔的流露,对成长中的子女极尽引导、激励、督促、鞭策之能事,十几年如一日。他在家书中有这样一段话:“春秋时期有个政治家叫管仲的说过:‘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生之计,莫如树人。’我一生平庸无为,一事无成,如果能为人类社会教养出两个优秀青年来,也算是做了一点事情,没有枉此一生。”可见他是抱着一种多么严肃的心态,执著的精神,崇高的目的,远大的志向写下这一封封家书的!
这些家书不仅是属于董吉铭个人和他儿女的,也是属于中华民族刚刚开始走向复兴的那个时代的,正因为如此,这些家书就更显得弥足珍贵,它的社会价值是不容忽视的。(作者系青岛职业技术学院教育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家书摘录(两封)
小蕾:
从9月1日到现在,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内,你没给我来过一封信,我知道你是因为爸爸骂了你,生了爸爸的气,你可真行!但,我是你的爸爸,你应该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一个多月以来,爸爸无时不刻不在惦记着你,怕你生病,怕你吃不好,怕你学习不努力,甚至怕你学坏了。有几次,爸爸梦见你,常常一整天提心吊胆。只要我在厂里,我就天天去拿信,每次满怀希望地跑到收发室,每次失望地怅怅而归!
我这次不再说什么了,本来你不给我写信,我也赌气不给你写信,看谁能“靠”过谁!但是,我告诉你,我输了,我“靠”不过你。给我来信吧,小蕾!爸爸惦着你呀!把你的情况,各方面的,身体情况,学习情况,经济情况,人际交往情况,通通告诉我。你不至于又长病了吧?你忍心这样折磨爸爸?爸爸1987.10.18(周日)下午冰、———我亲爱的孩子们!
我以父母的神圣名义,热烈地祝贺你们!祝你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祝你们终生幸福!祝你们的爱情、事业与你们的年龄同步增长!不管未来的岁月出现什么样的风浪和波折,愿你们都能终生生死相依,荣辱与共,永不背弃!你们就此担任起了社会和家庭两个重担,愿你们尽职尽责!
但是,你们不能长时间陶醉在爱情的幸福里,忘却了人生的要义而不能自拔。要记住:理想和事业,永远高于一切,重于一切!生活有所目的,爱情才有所附丽。像居里夫妇那样去相爱,去学习,去工作吧!
成功在召唤你们!我衷心地,虔诚地为你们祝福!爸爸1985.7.4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