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克诚

    密雨更兼绵风，林花谢了春红。春暮花残，景伤情。桃花落，梨花谢，玉兰花颓，樱花堕。万花凋零的季节，香蹊花径，犹有几多赏花客？春去春归，花绽花萎。世间的人们啊，能赏得花儿吐蕊傲然盛放，见不得花瓣飘飘洒落。花树如火似锦时，宝马雕车，金童玉女，络绎不绝 ，欢纵至暮，且舞且歌。及至花谢似霰如雨日，人杳无迹，缤纷落英，黯然坠地，沦尘成泥。落花的时节，美丽的破碎，谁堪独对落红，情寄意垂？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袅娜的、弱不禁风、踟蹰的倩影，荷花锄、挂花囊、执花帚，是黛玉，在“水流花谢，两无情”桃花殒洒的季节，置花冢，埋残红，唱挽词，为落花垂泪情伤。“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泪痕。”花殒人悲，花我一体，花人同命啊。“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颜红若花，霎时绚丽，韶华难恒。生命似歌，缥缈渐远，长逝入风。“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此非无端寂寞的闲愁，而是一曲叩问生命悲凉的哀歌。生命的根底，谁能说清？落花时节的思疑，惟这心窍剔透的奇情女子才有啊。

    问世间，如此多愁女子有几？终是曹翁虚拟，以解胸中难了情。若宝玉，惜香怜玉，给落寞情怀以慰藉，谁人又似？桃花庵主，倜傥风流，牡丹谢却，裹锦囊，葬田畔，《落花诗》作祭祀。“多少好花空落尽，不曾遇着赏花人。”唐寅真切生命的感悟。花儿拥艳，美人有容，君子怀才，荒落幽僻，寂然独立，无人垂目，乏人置意。多少憔悴，多少怨尤，到头来悲悲切切，终成空。

    “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阳春妖冶二三月，从风簸荡落西家。西家思妇见之惋，零泪沾衣抚心叹。”飘洒的花瓣啊，恰如空闺独守思妇的泪水。床尘，镜垢，发蓬，腰纤，体瘦。荡子何以久不回？蜂舞蝶忙花季过，“人生不得恒称意，惆怅徙倚至夜半”，花艳能几时？人生能逢几多春？唉，睹物情怨，冉冉人将老。思妇孤寂心绪，何人慰熨？恣欲享乐的年代，鲍照抒写的古典的情怀，今人能解其中意味？已如流散的花雨，绝响化尘埃。

    密匝匝忙碌的身影，怎得闲暇，驻足寂然赏落红？更多的憧憬，人生总是行色如旅，太匆匆。尘世奢华的浮艳，是穿鼻牵行的缰绳。“岐王府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他乡遇故知该雀跃惊喜呀，可是诗中无奈、惆怅与酸楚，欲说还休。《江南逢李龟年》，杜甫的诗歌，记载了时代变迁中，人的命运无可把握的沉浮。世家贵胄，座中盈宾，堂上满客，酒绿灯红，夜夜笙歌，日日醉舞。一朝战乱作，食尽鸟投林。各各流徙，飘转类蓬，动荡无定。安史乱中，江南花谢，异域重逢，相顾无言，百般滋味在心头。花开花落，有时有节，可是人生宠辱陟黜，起起落落，怎料怎测？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落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是破国失家，后主李煜的《浪淘沙》啊。天上大道流转，人间万事迁行。花树发谢无断，世间兴替不废。曾几何时，钟鸣鼎食，偎红依翠，无尽奢华，无限富贵。看厌了“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千娇百媚，怎过得这楚囚般寂然冷对？江山依旧，朱颜改。花谢了还会开，梦境散漫了还会复来？“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也只有感叹“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水流花谢，余恨绵绵随命绝罢了。

    万树千树挂红著紫，万木千木霜天凋敝。大道独运，禅机偕行。尘世的花朵，荣枯适时。“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世人的情感。花开花落中，禅意寓寄，堪破者有大智。唐代禅师，沩山志勤，见桃花开落，恍然开悟：“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偈中意，费思量。花开何必喜，花落何必忧。达不必骄，穷亦无须怨。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皆由之。人生驻世，不过得失间。

    “簌簌衣襟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还是东坡的落花之吟，少了许多哀感，增了几分旷达，多了如许夏日来临的苍翠。“桃稍结子”，花落后有果。炎炎日热，路远人渴酒困，何妨咬一口黄瓜，甘、鲜、翠、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