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夏 蓝廷祖上是村里的富户,据说他爷爷聪慧过人,读书过目成诵。三百千、四书五经,一路读过去,如吃美味佳肴,只要师傅点到,立马倒背如流,弄得老先生肚里的东西快倒空了。毕竟先生走的道多,过的桥多,便让他从头重背,谁知蓝廷的爷爷除了“子曰,子曰,子曰……”
之外毫无所记。先生大摇其头,当晚即自动卷了铺盖,从此蓝廷家族再无读书一说。 蓝廷圆脸,塌鼻,阔嘴,一头蓬乱的发,一身皱巴的青蓝色的衣。生产队牲口棚失火,众人心急火燎,忙于扑救,打水的任务就交给了蓝廷。蓝廷不急不躁,拴坠石,系井绳,四平八稳,急得队长大骂蓝廷是个鲶鱼头,拉不长长,扯不团团,枪戳腚了还不知道发急,真是雷打不动。蓝廷拔上一桶水,放下,倒入另一只桶,却是满满当当。蓝廷抬起头,憨憨地笑一下,露出一口黄板牙,又将水桶沉到井里,嘴里说,慢慢地来,慢慢地来。如果你在某一个地方听说“蓝廷打水———慢慢地来”,说的就是咱村的蓝廷。虽然性子慢一点,蓝廷人却实诚。生产队里干活,蓝廷从不耍奸,有了力气活,比方扛大包、推小车、撂大粪之类,队长老是派他,蓝廷总是很踊跃,吭哧吭哧地干,十分满足的样子,仿佛劳动对于他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因了这一点,蓝廷有了好人缘。东家大嫂说,你大哥不在家,蓝廷你帮我抬抬这个大缸。蓝廷就去帮大嫂抬大缸。抬完了,东家大嫂就笑嘻嘻地说,到底是大兄弟有力气,比俺家那口子强得多。蓝廷憨憨地笑一下,走了。回过头来,东家大嫂对猫在炕上的男人说,啧啧,这个蓝廷,真好糊弄。
蓝廷没有家口,一直跟他娘过日子。生产队刚散伙那会儿,蓝廷好一阵不痛快,用文理话说就是有些失落感。冷不丁没有人给他派活,蓝廷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过,这种情况持续了没多久,蓝廷就又有了新的差使。公社———不,乡政府缺一个掏茅厕的,四里八庄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村长就推荐了蓝廷。自打上任以来,蓝廷一刻也没闲着,挖、掏、挑、推、冲、涮,把个乡政府的茅厕收拾的比自己家还干净。据说在机关会上,乡长多次表扬蓝廷同志吃苦耐劳,并要求大家多向蓝廷同志学习(当然,这些事都是蓝廷后来听说的)。蓝廷不负众望,村长当然高兴,就拎了一斤散地瓜干酒来看望蓝廷。半斤小酒下肚,村长和蓝廷的脸都蒙上了一层红布,村长说蓝廷你好好干,等我当了乡长一定提拔提拔你。蓝廷说你当了乡长也得归我管。村长红着眼珠子说蓝廷你说什么?蓝廷笑一笑,缓缓地说不管吃喝,只管拉撒。村长说到底是乡政府出来的人,蓝廷你也出息了,嘴皮子比以前溜多了。
蓝廷很勤快,空闲的时候,他就给机关干部家属院里掏掏茅厕,清理个卫生什么的。一来二去,机关干部的子女大爷长大爷短地叫得喜气,有些家属还把一些穿过的衣服送给蓝廷。蓝廷就很感激,干活也就更上心。蓝廷很喜欢孩子。如果在街上碰到孩子,蓝廷总是快步把粪挑子放得远远的,然后回转来,笑眯眯地看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走过来,走过去,直到远得看不见。有一次,武装部长让蓝廷给掏一掏茅厕。蓝廷忙忙碌碌干了大半天,总算清理干净了。“蓝大哥,快抽袋烟歇歇吧。”武装部长的老婆很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抱着自己的孙子过来说。蓝廷拿袖子抹一把脸,说不碍事不碍事,眼光一下子就拉直了。多可爱的孩子啊!白白胖胖的身儿,粉团团的脸蛋,似乎还朝着自己笑了一笑呢。蓝廷喜滋滋地看了看孩子,进屋去很认真地洗了洗手,又用毛巾擦了又擦,满眼充溢着幸福的光芒,忙不迭地伸手过去说,来来,让爷爷抱抱,让爷爷抱抱。武装部长的老婆脸刷地一变,扭头就进了屋,嘴里说,让你蓝廷爷爷好好歇歇,你可不能累着爷爷,是吧?蓝廷的双手停在半空,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下来。他轻轻地叹一口气,收拾收拾工具,黯然离开了家属院。
乡政府离村还有四里路,蓝廷早出晚归。庄户人都起早,可没有一个比得上蓝廷。除了理整好自己的责任田,蓝廷还在路旁、河边、沟沿开了点荒。零零星星地凑把起来,也是不小的一块面积。蓝廷路上从不闲着,捡草烧火,拾粪肥田,所以蓝廷从来不缺柴禾,地里的庄稼总是有好收成。要说蓝廷对待他娘,那可真没得说。每天回家,蓝廷总是从乡里的油条摊上捎半斤油条或是到包子铺买四个包子给娘。他总是将油条或是包子放在显眼处,有人问起,据实相告:回家捎给俺娘。一脸的真诚中透着几分炫耀。后来,蓝廷他娘就老了,无疾而终。
其实蓝廷差一点就有了家口。有一个冬天的早上,蓝廷在道上捡回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女人眉眼清秀,只是胡言乱语,好像精神有点问题。蓝廷好肉好鱼好伺候,鞍前马后地照应,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托人到城里给女人看了病。眼见着女人一天天好起来,蓝廷是眉开眼笑,性情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村里好事的女人就来说合,撺掇蓝廷娶了女人。蓝廷不应承,说是落井下石,昧良心哩。一天早上,女人悄悄走了,还不忘拐走蓝廷的两千块钱。这事蓝廷谁也没讲,仍旧早出晚归,上他的班,掏他的茅厕。有人问,蓝廷你咋放她走?蓝廷没应声。又有人问,蓝廷你得手了?蓝廷慢吞吞地说,不好不好,睡个觉都不安顿。我说要各睡各的,打通腿吧,她偏不,非要在一头,还要把膝盖顺过来,一个拐,真是麻烦。所以,被我撵走了。其实,女人在的时候,蓝廷一直打地铺,何曾动过女人一指头!
这几年,蓝廷的工资不断上涨,责任田里收成又一直不错。蓝廷先是买了一块手表戴在手腕子上,从此袖子高高挽起,再不往下撸到手腕。手表在日光下明晃晃耀眼。人问:蓝廷大叔,现在几点了?蓝廷看一看天上的日头,又看一看腕子上的表,高声地应道:现在嘛,七点八十五了!接着,又买了一辆自行车,却上不去。摔了几个跟头之后改为推。推自行车上下班,在咱们村蓝廷可是独一份儿。后来有了脚踏三轮车,那玩意像个不倒瓮,高低不倒,你不用担心它会翻,蓝廷才算终止了推车的历史。
现在蓝廷已经不在了。那天风挺大,蓝廷在路上捡废纸箱的时候,迎面过来一辆车。蓝廷身后留下万数块钱,由村长作主捐给村里的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