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有风声吗?没有,没有歪脖子树、草堆和池塘供它们存活下去。那些自由自在的风,那些随意变幻着脾气与面容的风,在乡村真实地活着。它们远道而来是为了唤一个人回去,是唤我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老家了。在我的感念里,老家成了几间破旧的房屋、院落和一座坟茔,这些物化的东西已经牵挂不了
一个人的心。我从床上起来,打开窗户,阔大的北风滚滚而来,像旗帜和黄沙一样悬在城市的半空只等着我从钢筋水泥的一处堡垒里伸出头来,与我面对面,告诉我一些风中的人的消息。 我家乡的人生活在风里。
关于村庄的记忆,如阳光投映到树叶上的影子,恍惚而不真实。村庄坐落在野地里,村前村后都是麦地,那些永远青葱的麦地,在记忆里青翠一片。那是什么样的季节?天灰蒙蒙的如黄土地,麦地上的风毫无阻碍地从村南刮到村北,沿村庄窄窄的土路,一次次宽阔地刮过。我走了很远回过头,还看见如水墨剪影般的村庄坐在风里,面对着我的背影,被风刮得有点抖。当我走出小村那一片麦地后,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了它的对面。
其实有些东西还是可以看见的。就在那一片绿意纵横的村庄,掩映在绿树中的瓦房,黄土墙围就的场地上,一条狗,几头猪,一群鸡,或躺着晒太阳,或蹦着撒欢儿。一根雪白的尼龙绳斜斜地跨过场院,荡在空中,几件布衫悠在绳上,飘着洗衣粉的清香。母亲坐在场院上,面前放着一个褐色的大塑料盆,她左手握着绿油油的白菜,右手执着青亮亮的菜刀,喳喳的声音和着风和鸡鸣。午后的阳光照在母亲的头顶上,风撩乱母亲稀疏灰白的头发……
其实有些声响还是可以听见的,比如鸟们的鸣叫、牲畜的嘶鸣抑或短哞,比如月光下静寂里的犬吠,凌晨薄霜里的行迹抑或其他一切灵性的声响。我说的没错,乡村的声响具有灵性,那种灵性接近泥土的禀性,不但真实、亲切,而且富有诗意。
想起乡村,最喜欢的是在田野里。我坐在田埂上,闻着野苦蒿和青草的味道,人也成为田野的一部分。我满目都是翠绿:绿的麦田,绿的树,绿的草,绿的村庄和绿的河流。一股暖暖的泥土的气息和水的气息缓缓升起,让我有些醉。那些草的香野花的香,浓浓的,像化不开一样。我坐在草上或躺在草上,我以为其他人看不见我,我就成了青草的一部分,成了田野的一部分。事实上,草的秘密我一无所知。至于田野的秘密,我更是无从知晓。我只是个不事稼穑的过客。这是我熟悉的田野和村庄,但又是我备感陌生的村庄。我想成为这田野的一部分,我想做一棵麦子,就如自己在一篇文章里所说的“青青的傻麦”;我想做一棵草,就算是“天天长大”的一棵狗尾巴草;我甚至想做草中的一只蚂蚁……然而,我最终回到的家只是城市。
记不起是哪位美国诗人曾有一句很有哲理的诗句:“我相信黄色的花同我一起思考”。“你们都是田野里的狗尾巴草,在天天长大!”乡下的孩子就如草一样生长着。的确,无论我长多大,无论我离开家乡有多远,我的思考又怎能超过一棵狗尾巴草呢?一进夏天,一脚踏进田里,狗尾巴草到处都是,它们和那些葛巴草、牛筋草、灰灰菜、水萝卜长在一起。它们伸着小尾巴似的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风中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像在守望什么,等待什么,或是好奇地观察什么。秋后,狗尾巴草渐渐枯干了,那小小的狗尾巴里,装着一粒粒的草籽。它们在风中落入泥土!乡下的孩子知道,狗尾巴草并没有死去,它们只是累了,长长地睡一觉。就如风逐渐穿过人的身体,吹走了黑发留下白头,吹干了皮肤留下皱纹,最后吹松了血肉,留下一把老骨头。一个人就这样被风吹老了。这时候,风为人指明最终的去处。
那里是我们永恒的亲近———泥土。
诗人于坚有一首诗,诗的名字意思是“阳光破坏了我对一群树叶的观看”,我以前觉得这诗有些做作。至今回望乡村,使我深刻领悟了阳光之于树叶,阳光之于万物的区别作用。在阳光下,一棵树不止是一棵树,阳光制造了一棵树、一片树的另一种美感。
故乡其实是游子心间的一片阳光啊!
乡村有我们永远的根,我们的精血来自于乡村,那个生长着家的乡村,那个用血泪养育着千千万万父母和儿女的乡村,犹如一帧永不褪色的风景,高高地挂在灵魂上空,沧桑着、美丽着,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与乡村有关的人亲切对视。“仰慕范公乘舟行,可否载着西子归”?我们知道,回家的路是永远的方向。近乡情更怯。多少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怀着某种朝圣的心情来寻访故乡作为寄托,无论在回家的大道上是否有青草的气息。《诗经》里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别乡和回乡的情景,唐朝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月是故乡明”、“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等思乡佳句,被后人广为传诵。故乡是人的生命中不可释怀的衣胞之地。这方感情化了的土地,这被情感浸泡过的土地,让游子牵肠挂肚。“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屋,苦涩的井水。”正因为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才有了安土重迁的恋土情结,王维才对来自故乡的老乡发出“寒梅着花未”的真切问候。
故乡是永远的回望,这本身给人一个诱惑。从这里遥望故乡,穿越时空,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变是这个世界惟一不变的永恒,我们所捡拾的只不过是时间庭院里的落花,真实而凄美,无奈而伤感。叶落是可以归根的,但于根于叶而言都无意义。
回想来时的那片麦地,我仿佛被淹没在一阵阵不可名状的风声中。诗人海子把麦子说得那么完美无缺,把麦子说成粮食中的粮食,这是很应该令人感谢的。故乡是我们永远的麦地,使我们明白人生的成长历程,它是一种血液,让我们的生命得以诞生和延续。只有穿过故乡的麦地,我们才发现一切并不像感觉得那样黑。故乡使我们的血脉生生不息,同时,我们的牵挂也使它们生生不息。许多时候,我们需要和故乡在一起,与它对话。就像面对年迈的母亲。
泰戈尔说:“我抛弃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或许,我回望的故乡只能是一个符号,一个古典或者被这个时代抛弃的符号,只能遗落在风里。面对它,我不知思绪的风向哪一个方向吹去。 任崇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