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我于双休日在乡下的老家小住。这是个阳光很好的上午,不知是雪后的第几天了,屋顶上还铺着厚厚的银白,风从高高的云天外吹过来,带着一丝苦楝树的气息。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冷过了,但院子里的雪由于雪后清扫及时,水泥地已经干了。院子现在是父亲的临时工房,砰砰啪啪,父亲在做新家具。
墙角里一摞木板被取开,被电锯撕开时散发出木头的焦香。父亲已经老了,这个老木匠,已不复当日的健壮,现在,我感动于他笨拙的弯腰,感动于他的每一个姿势。他正用凿子在木头上凿眼,凿子尾端的木柄敲打得翻卷起来,敲坏了的时候就须再换一段新的,凿子却仍是老凿子,已不知使用多少年,黑黝黝的,它一直是父亲生活的探照灯。 已经有了些过年的气氛,村子里鞭炮一惊一乍地响着。小侄儿也在院子里放炮。哪来的钱?他的母亲在追问。侄儿不理,在父亲做好的柜子里又放了一个,遭到父亲的呵斥后跑掉了。厨房内蒸汽涌动,母亲在忙碌。
冬天时回老家小住,这已是我多年的习惯。一来我工作的城市离此不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二来两个弟弟这几年都在重庆打工,一年中难得回来一次。父母渐至年迈,越来越沉默,但我回家来,他们内心的欢喜我还是看得出来。乡下的冬天是安静的,像一粒豆子投奔温暖的粮仓,回家,本身就是安静而温暖的。
吃午饭。父亲和母亲坐上首,我坐左首,对面是妻子和小妹,孩子们坐下首。阳光探进门内,像光亮的布匹;带着苦楝树气息的风穿过庭院吹进堂屋里来,已不觉得锐利,也不寒冷。乡间的岁月缓慢而冗长,但有时回过头来,却又感觉过得飞快。记得儿时,坐上首的是祖父,他身材高大,面容沉穆,像威严的草垛。那时我坐下首,风从背后偶尔吹动我的衣衫,我哪里知道那就是时光的脚步。
父亲的沉默只有酒能打开。几杯下肚,他的话渐渐多起来,谈收成,亲戚的消息,天气,以及孩子们的学业。父亲的一生经历过许多苦难,爱劳动,手上的茧子一直不曾掉过,他还爱看电视,但近年身体不好,晚上,已少有能把节目看到尾的时候,往往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瞌睡起来。他过去有些贪杯,现在已节制多了。但今天似乎喝得又多了些,我扶他到房后厕所小解,他有些踉跄。手上用力把他扶稳的瞬间,我像隐约触到了生活古老的烈性。
从房后望过去,白色的田野无边无际。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有祖父的坟茔。祖父去世多年,如今,已很少被提及。
家具是为小妹做的嫁妆。我们都说可以买一套,但父亲坚持要自己做。饭后,他接着忙活。母亲喂鸡,抱柴禾,嘴里唠叨着二弟和三弟的归期。太阳西斜,院子里凉意加重,屋檐下雪水的滴落声渐止。孩子们是快乐的,放爆竹,捉迷藏,打陀螺,欢笑,不知疲倦。
我将在明天返城。春节时如不值班,可回老家多呆几天。那时,二弟和三弟也将回来,全家团圆。过了年,小妹将嫁往另一个村子。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