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叫我胡董——胡董胡董，什么都不懂，够难听的。但你不要说，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由戆陀(愣头愣脑的人)办成的，聪明人想得太多，犹犹豫豫的，机会反而被拖沓。

　　正儿八经地说，我现在是杭州二中树兰实验学校的董事长，以前是余杭虹南学校 的校长和董事长，去年杭二中和我校联合办学，他们注入管理人员、教师和品牌资源，我注入资金，成立了现在的这所学校。另外，我在乐清还有一所独资学校，乐清虹南中学，规模也不小，占地六十亩，有二十六个班。

　　常有人问我：胡董，你的身价是多少啊？我这样告诉他们：往多处说，我有两所学校——光是在二中树兰的一期工程中，就投入了八千万元的资金。往少处说，我在银行的存款不比你多。我月工资五千元，女儿要读书、外面要应酬，自己也要开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不说钱了，说钱俗，我还是说说我的四个欲望吧。四个欲望的来历是这样的：九四年，我到杭州大学教育系读书，听老师介绍，美国有个心理学家叫斯蒂文的，说男人生来就有十五种欲望。十五种太多了，我嫌烦，只记里面的四种——好奇心、力量、家室、秩序。当时听了我就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和我的人生，差不多都能一一对得上号……

　　第一种欲望——好奇心

　　好奇心让我赚了六百万元、花了六千万元。我心里痒痒的是，如果到陌生的领域去发展，那多有意思

　　我本来是搞预算的，如果安眈，到老了会是个有板有眼的工程师。但我好奇心重，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乐清建筑业兴起，我也去凑热闹，还成立了一个公司。那时候搞建筑的钱真是好赚，刨地基就是刨金矿，没出几年，我就有了六百万的家底。

　　本来吧，一直做下去，房地产还可以做大，山珍海味啊、别墅啊、名车啊，享受就是了。但我不愿做这样的人，我想看看自己还有什么潜能。正好乐清有人搞民办学校，我一听就来劲，老百姓也可以办学——对个人是事业，对社会是福利，武训办学，是流传了多少年的美谈啊？我为什么不试试？

　　说起来很惭愧，一九九三年的时候，我才二十六岁，对于学校管理的了解不比一个中学生多，只知道一所学校有三个人最重要：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校长，还有一个就是门卫。

　　我去虹桥镇打探情况的时候，有个副镇长说，办学校是很难的，拿我们公办的来说，建校舍国家投入几千万元，每年政府还要贴补几百万元，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办成的学校升学率上不去，还挨老百姓骂，你个人办学，砸钱搞笑啊？

　　我不砸钱也不搞笑，我要办学。像是凭直觉，我总觉得自己能行，回来就着手准备。

　　一算计，钱不够，就拖了几个朋友来合资。报批时，几个一起去的。一了解，办学和一般的投资有区别——办砸了亏本不说，办好了，也不能变成股份制，不能分成图回报。

　　几个朋友一听就走人：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这叫什么生意？

　　朋友一走，一半资金也跟着跑了。但我不放弃，继续要求审批土地和各种手续。我办手续的时候，我和镇干部的对话是这样的：“办什么学校？”“民办高中。”“今年造房，什么时候开学？”“今年造房，今年开学。”“准备招多少人？”“今年四十五，明年四百五。”镇干部笑了，说：“你还是把今年的四十五对付了再说——这四十五里面有一个考上大学，我就服你！”

　　当时我们乐清的升学率很低，最好的公办学校上高考分数线的也就百分之十。我说没问题，考上一个我问你要酒喝。

　　批文一下来，我就把摊子铺开了。建校舍对我不是问题——巴掌心里长胡子，老手了。朋友多，路也多，三下五除二就把火柴盒搭起来了。

　　对我来说，困难的是招生。俗话说，树起招军旗，自有吃粮人。校舍造好了，愣是没人理睬——原来家长不买民办学校的账，总以为我们是赚钱的买卖，教学质量不好，会耽误孩子。我后来的办法是，花本钱找最好的老师——他们不认我，但是认这些老师啊，有这些老师在，他们就放心。

　　一九九三年是第一年，我如期招满了四十五人——我还有标准，不是谁都可以进。有个家长，朋友介绍来的，我对他孩子考了考，觉得离要求太远，没有收，他还很吃惊：“我交钱啊，要多少你说，你民办学校不就是见钱门开的吗？”

　　我说这成语叫“见钱眼开”，不是“见钱门开”。你的孩子不合要求，对你的钱，我们眼不开，门也不开。

　　生源把好关，老师们也都很认真。我任校长兼董事，在学校忙到两头黑，我们的学校办得有模有样。

　　一晃眼，高考就来了，结果这四十五人里面，考上了八个，上线率列全乐清第二名。

　　我跑去找镇干部，我不是找他们要酒喝，我是去请他们喝酒的。

　　叫花子放炮仗，好歹有点名气了，接下来我再接再励，办学办得很顺手，后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每年八九月份开学前后，我如果在家里，门槛让人踏破。如果在外面，鞋帮子让人踩破。四年之后，我的虹南学校就有了二十六个班级，师生人数一千三百多。而这前前后后，我投进去的钱——原先的家底、后来赚的、朋友借的、银行贷的——大概有六千多万元。

　　乐清的办学风风火火，但我是个猢狲调龙灯的人，事情熟手了就想换新鲜——这时候我心里痒痒的是，如果到陌生的地方去发展，那多有意思？就这样，我就到你们余杭来了。七凑八凑地又凑起了八千多万元，和杭州二中联手，办成了二中树兰实验学校。我家里人都反对，说我瞎折腾，他们不知道，都是好奇心惹的祸啊！

　　第二种欲望——家室

　　对于家室、对于亲情的欲望，按弗洛伊德的说法，是所有欲望中的老大

　　我算是创了点事业的人，但这几年是如何过来的，只有自己知道。我经历的辛苦、所受的委屈，用句老话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但结果，我落了个什么下场呢，不要说别人隔皮隔肉，就是自己的家人也不理解。因为把热情都放到工作上来了，一个人常年在外打拼，难得回家，家里人就会误解——其实人在外，我心总系着家里，但我的一颗心不够分啊。

　　我和我太太分居已经六年了——我是个好人，她也是。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她也没做，但我们的感情就是越来越疏远，趋势大概是劳燕分飞。照理说，夫妻是一根藤上的两片叶子，互相熟透了，不用吭声，就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但这观点实际上很幼稚。

　　有一次，一个朋友和我说了一件事情，说一个女人，嫁给了鞋匠，她特别喜欢穿他做的鞋，穿上了就不愿意脱下来。但后来的情况是，她胖了，鞋嫌小了，但丈夫做的东西总是一成不变。结果她到别处去找合脚的鞋，最后鞋找到了，人也不回来了……我听了，先是笑，后来是叹气。

　　真的，婚姻不是国库券﹐你得不断投资才能保值。外行的人看我整天衣服光鲜、开着轿车逛来逛去，轻松得很，其实我的精神压力非常大。办学比不得办工厂，只要做产品就行。一点小疏忽，都可能捅出大娄子。前段时间，我有个朋友，民办学校的校长，因为一个女生和同学吵架，离校出走，失踪了十几天后，家长那个闹啊，就差在学校里放火了。后来孩子回来了，校领导还登门拜访道歉，但家长还是不依不饶，说是学校失职，将我朋友告上法庭。法官锤子一敲，说被告是未成年人，学校有管理的义务，孩子轻易离开学校，就是学校的失职，结果判赔一万八。

　　要我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孩子真的失踪了，学校倒了，校长也吃不了兜着走。在这样的问题上，我们是受歧视的——公办的出点事，家长啊社会啊都会理解，但落到我们头上，就不会那么简单。

　　我的心理负担很重，唯一能够让我放松的就是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个女儿，在读中学，寄宿的。我女儿很乖，总是默默地听人说话，默默地笑，所以到现在，她班里还没人知道她爸爸是个老板。每到周末，她本来可以叫个车回来，但我要自己去接，无论当天有什么事。接回来了，本来可以到酒店去吃或者请厨师来烧，但我总亲自给女儿熬粥煮饭。我笨手笨脚，厨艺很一般，但女儿喜欢吃我的菜，我看她吃也高兴，这有家的气氛啊！

　　女儿睡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又成了一个人，继续我的单身生活。

　　单身也有好处——凡事只需准备一份，当然痛苦也很完整，无法分割与人。

　　第三种欲望——秩序

　　对秩序和公平的欲望，凡是想干一番事业的人，都非常强烈

　　现在社会对我们民办学校有“四论”：一是“多余论”，现在公办学校都吃不饱，还办民办学校干什么？二是“冲击论”，认为我们冲击了公办学校，影响了正规的教育发展模式；三是“营利论”，认为老板办学校，除了图发财还有什么？四是“怀疑论”，总怀疑我们的旗帜能打多久。现在尽管也出台了《社会力量办学条例》等法规，但在实践过程中，问题还很多——例如，民办学校开一个招生会，要经过多方批准，否则就没人敢参加。有的地方甚至规定，学生到民办学校就读，不算升学率。我有个朋友，是在外地办民办高校的，前几天在电话里向我发牢骚，说假期临近，他这个做校长的就为学生的火车票着急。“国家规定，学生回家可以享受火车票半价的优惠；但是我的学生在火车站就是买不到半价票！”

　　再说个笑话，连我们的太太都觉得不公平——就是离婚，也不如别的企业家太太那样能够得到实惠。我有个老乡，准备离婚。本来双方沟通好了，给孩子留下后路，走一趟法院就是了。但他是个民办校长啊，经委托评估，该学校的房产、汽车等价值近六千万元，一审时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而进行了分割。但后来有关部门说，办学积累的财产应归国家所有，原判认定是有误的，结果这事情一直拖，拖到后来，夫妻两人说，不离了，麻烦死了。

　　现在？现在两人还是夫妻啊，但是没有感情，过的是“相敬如冰”的日子，够惨的！当然，我们搞民办的自己也有问题，比如有的民办学校招生宣传天花乱坠，实际情况出入很大。还有的为了喊得响，不惜重金聘名人为学校的“名誉××”，但这些人很少露面，学校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上回一个同仁说，他的学校刚完成新生报名，一个宿舍的学生突然集体退学去了另一所学校。后来才知道，竞争对手派“间谍”公关，最后把整个宿舍的学生全部挖走。搞民办的，本来就步履维艰，这种做法，就是“一颗老鼠屎弄坏一锅汤”。

　　但无论如何，我对未来都充满信心。今年西湖博览会期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教育局在杭州召开了《民办教育发展——革新国际研讨会》，我有幸被邀出席，还作了《论名校与民校》的报告，现场反响很好。今年十月份，在杭州市基础教育会议上，王国平书记对我们树兰学校作了充分的肯定，说我们在短短的一年里创出了成绩。平心而论，假如没有市教育局、余杭区领导的大力支持，我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里取得这样的成绩。

　　你说我现在自我感觉不错？也是，也不完全是，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年37岁，我还远远没有完成我自己。

　　我们是通过大批判的途径知道武训其人的。我们被组织观看由一代影星赵丹与黄宗英演绎的电影《武训传》，片中的台词“我办义学，办义学……”，被分贝高出几倍的、铿锵有力的批判语所淹没。随之，我们中断了学业，离开了学校……

　　武训是清代人，一生不娶妻、不置家，以行乞所得钱款办了好几处义学，其精神为历代所称颂。《世界教育辞典》关于武训的词条中，称其为“平民教育家”。今天我们有很多人先富起来了。在掘到了第一桶金之后，选择做什么，很能说明一个人的志趣和志向。

　　选择什么是个人的自由，但假如他选择教育，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向他表示敬意。因为在文盲比例仍然较高的当代中国，教育能否普及与兴盛仍然是一件关乎国运的大事。

特约编辑：淡淡如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