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里的冷漠 孙少山
我说都市不适于人类居住，当然不是指的如空气污染、声音嘈杂等生存环境，这方面有它的交通方便、商业发达、医疗条件优越等足以抵销。我所说的都市不适于人类居住是指都市在另一方面，也就是对人类更本质方面的一些伤害，对人类在情感上的伤害。
大家都知道乡下人比城里人纯朴、友善，如果你到一个村里细心观察一下，你会发现，乡村人说话的语气、表情都跟城市人不一样，亲切得多。甚至是街上遇到一个老乡，你会发现他看人的目光也绝对和城市马路上的人不一样，那种目光里有着一种渴望，渴望你和他交流。而你在都市的马路上所遇到的目光，总是充满了一种焦虑和冷漠，甚至是厌恶。你在乡下打听一个人，他们不仅会热情地告诉你，而且会给你带路，把你送到你要找的那个人家里。而你在城里问路，人们能耐心告诉你就不错了，即使告诉了也往往会遇到不耐烦目光。 你在村里骑自行车坏了，一定会有人上前帮你修理，你在城市的马路上坏了自行车，大家会从你身边骑过去，如同没看见一样。区别最大的是邻居，都市里邻居之间互不来往，甚至住了多年的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在农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邻居之间不来往，除非是仇人。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是指在农村，这话放在都市里就不对了。邻居之间不仅不互相串门，而且说话都懒得说。多年一个楼院里住的邻居，即使已经很熟的人了仍然见了面不说话。走对了头的时候，这让人非常尴尬。说话，不愿开口；装作不认识，连招呼也不打，又觉得难为情。都市里的邻居不串门儿，这首先是因为大家都不喜欢别人到自己家里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于是除非有必要的事情是绝对不敲门到别人家里去的。在都市里居住，人人都会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因事到一个同事家去，出来后又发现有东西忘记在同事家里了，当你在回去重新敲门时，你心里是非常不安的，因为你知道你是在打扰人家了。在农村时，我常听说城里人坏，你明明找到地方了，也找不到人，打听的时候，就是邻居也没人告诉你，明知道也不告诉。到城里后，我才知道，虽然是邻居，真的不知道，并非有意坏。
更让乡下人不能相信的是同一个门洞里的邻居，人死了你可能还不知道。除非是见到了。有时候，楼院里挂上了一串黄纸，大家会互相打听，谁死了？在农村，这是不可想象的。甚至邻村有人死了你也会很快就知道。村里的邻居去世了，大家会心里难过，再也见不到了。因为大家都喜欢见面，再也见不到了对大家都是一种不可弥补的损失。都市里则不同，本来就不想见，再也见不到就对谁也构不成损失。
农村人口密度小，但互相之间的信息反倒传得快。例如我的一个亲戚来我家里一趟，我发现他们那个村里的人很快就全都知道了。这是因为大家愿意互相传递信息。人与人之间不厌烦，有交流的欲望，没有事也想找话说，只要有一点儿新闻，就是大家分享的愉快。
电视里天天有防盗门的广告，可是你不会知道，这是专门给城里人看的，乡下人从来就不安装防盗门。乡下也并非没有小偷，但是他们就是没有安装防盗门习惯。不单是防盗门，大约你不会相信，乡村里很多的人家根本就连门栓都没有。我在乡下住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仍旧是这样。前几天住在父母家，我发现他们的门在夜里从来不关，原来没有门栓。我想也许是老人了，没有什么怕偷的。又特意去检查了下弟弟的门，也同样是没有门栓。
农村里的偷盗、凶杀决不比城里少，但是乡下人总是防范意识淡薄，原因就是人与人之间互相亲近，是这种永久存在的亲和力消解了那种偶然发生的恐惧感。有一次我在村里进入一家人家的后园，那是个夏天，后窗开着，图省事，我想从后窗进去，刚跨进去一只脚，发现炕上睡着一个媳妇，要退出来时，她也看见了我，我以为她一定会吓得大叫起来，可是她朝我笑了笑，摆摆手，又指了指睡在怀里的孩子，意思是很抱歉，不能招呼我，因为怕惊醒了孩子。这件事让我感慨万千，如果在都市里从后窗进入一个陌生人，即使男子汉也会吓个半死。在都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厌恶感放大了那种偶然会发生的危机感。家家安装防盗门还不行，单元还要安装电子门，不经允许外人不得入内。
人是群居动物，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天性中就有一种互相亲近的情感。那么是什么东西毁坏了这种友善的本性？我觉得首先就是楼房。我进城第一次看到高楼上那密密丛丛的窗户时觉得非常可怕，居住在这里面，这不是跟笼子里养的鸟一样了吗？后来我也成了这种笼子里养的鸟。而且很快就习惯下来，忘记是给关在笼子里了。笼子里太舒服了，不用劈柴担水，冬天不用自己动手烧煤炉，温暖如春。但是，渐渐就不再爱见人，见了人就烦。我发觉我对人的亲情消失了，只喜欢关上门在屋里，或看书或看电视。据说同是在北京城里，四合院的邻居就非常亲切，一住进楼里就老死不相往来。比方说在农村时如果我的邻居不在家，我一定会知道他们哪里去了。如果不知道人那里去了，而且门锁上了，多日不见人，我就会心里惦念着，一定要扒到窗上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住在楼里面，结果就大不一样了。只有一墙之隔，但老死不相往来。
有人作过这样的试验，在一只箱子里养一些老鼠，当你不断地往箱子里增加老鼠的数目而不扩大箱子时，老鼠达到一定的数目后，奇怪的现象发生了，它们停止了繁殖。这是说，即使老鼠生存也需要一定的空间，空间拥挤到一个极限，它们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即使食物和水满足供应，营养再好也不行。它们也会产生感情危机，雌雄之间的感情被摧毁了，互相厌恶，失去了交配兴趣。
人作为高级生物当然这方面会更敏感。人除非不得已都是不愿坐在车里的，原因就是空间太小。特别是公共汽车。坐在公共汽车里，那时候你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是，“他人即地狱”。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是拉大，就会越是产生亲情。我曾经独自在深山里住过，大道上走过一个人，我会不由自主地跑过去和他说话，什么原因也没有，只是为了见一见一个人。不管他是什么人。
中国城市人口密度太大，这是人与人之间冷漠的根本原因。尽管“异化”这个词已经不再被人提起，可是住在都市里的人确确实实已经被异化了，成为丧失了本质的人。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这种人类最基本的感觉，我相信许多都市人都不会有。都市摧毁了人的本质。如果“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是真理，那么这种现代都市现象就是一个最好的注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