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松花江南岸的一块台地上，大家都在低着头翻找各种陶器残片，豆苗儿刚出土，没长成叶子，田垅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可以看到地面上几乎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残破的陶片儿。考古队的人都有这经验，只要在河流附近的高地上差不多就一定会有古代人类遗存，在这块土地上曾经生活过古人类。我对这些没有什 么兴趣，但也跟在大家后面，低着头在田垄上寻找。无意中我捡起了一块只有杨树叶大小的陶片，它上面有一个小孔，很明显是后来钻透的。这个小孔让我想起了儿时的一个生活场景，我把它擦干净，送到一位考古研究员面前问他，你知道这小孔是干什么的？他略一看说，这是古代人把它用绳索穿起来当装饰物用的。我说，不对，我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他很有些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说吧。我于是就给他讲了一个的关于这个小孔的来历，他信服了。

    我在很小的时候，常常蹲在母亲的身边，看她用一个钉子，或者破剪刀的尖儿，用力地钻那些破了的瓦罐儿，把这些破瓦罐钻上一个个小孔之后，再用麻绳把它缝起来。很简单，陶片上的小孔就是这么来的。

    据考古队的人说，这是一块1000多年前的人类文化遗存，很明显，那时候他们就用这种方法把破了的陶器缝起来，那么，这种笨拙的方法一直用到了我的母亲那一代，也可说是到我这一代，延续了1000多年！我母亲那一代人很多家具都是用陶器作的，尿罐儿，面盆，水缸，盛粮食的瓮，我小时候还用瓦罐打过水，那东西非常容易破，稍不注意，在井壁上一碰，“啪”地一声就破了，整个打水的过程都提心吊胆。所以有句俗话叫作：“瓦罐不离井上破”。在古代，行军打仗的士兵们背的水壶都是瓦罐，你说要多么小心才能不打碎？现在，每当我喝完一瓶可乐，常常手里拿着那个空塑料瓶舍不得扔，我心里想，要是退回几十年，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水壶啊。又轻又结实。可是现在它给扔得到处都是。

    你想一想，把一个破了的瓦罐钻上孔用麻绳缝补起来是多么艰难的一件工作，又是多么没有价值———缝补起来的瓦罐并不能完好如初，它很快会坏，而且根本就是漏水的。但是母亲那一代人就是这样度过了她们的青春年华的。有句成语叫作“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这话的本意已经很少能有人知道了，过去的一只碗打破了也是不能扔的，要把它钻上孔锔起来。用的是铜钉。破了再锔，有时一只碗上要锔十几个铜钉。瓷器不像瓦罐，太硬，必须用带金刚石的钻头才能钻上孔，于是就有了“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成语。那种工艺要很高的技术，有专门的工匠，叫锔匠。锔匠现在没有了，就是“锔”这个汉字现在也很少有人用了。你可以知道，当年打碎只碗是多大的罪过。绝不能像现在打碎就扔。

    衣、食、住、行，现在看上去很简单的一些事情，退回几十年都要付出艰辛的甚至巨大的劳动。用镢头，用犁，用锄头种出一斤粮食要费多少工时？要耗多少生命？布是最常见的东西，已经不会让我们特别注意，可是退回几十年，这是一种很珍贵的物品。我的岳父就是一个织布匠，你问他织一匹布要几道手续，他会数得你不耐烦。单是纺线就很不容易，要大批的妇女成年累月地坐屋子里“嗡嗡”地纺啊纺啊。我邻居的一个女人纺线非常好，有一天走出门忽然说，啊呀，春天了啊。她已经3个月没出门一步了。她的整个生命就是消耗在了纺车上。

    当年的人们生命就是在这种繁琐、艰难劳作中活过的。这就是人类的历史，真正的历史。我们现在看古装戏，只看到人们或是金戈铁马，或是峨冠博带，或是长袖善舞，其实，古代人的生活远不是这样的。无论我们从历史书上，还是从古代戏曲中，一概见不到人类真正的历史，我们只能见到一些惊天动地的故事，帝王将相们的个人生活。真正的人类历史已经被完全湮没了。

    孙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