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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意难平
青岛新闻网  2004-05-21 04:3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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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滨的春天迟迟未到,冰雪仍未化尽,然而早晨的阳光穿窗而入,已经分明将春天的意思传达到了人的心里。在漫长的冬天里,太阳只是从窗前匆匆而过,昏黄而无力。只有春天才能有如此明艳的阳光。从外面跑步回来,妻子正在放《红楼梦》插曲,凄恻哀婉。我一下子浑身发软,跑步的意气烟消云散。那曹雪
芹一生有了一部《红楼梦》足矣,那王立平一生有这一部《红楼梦》曲谱也足矣。王立平该感谢曹雪芹给了他这样一部能得以发挥音乐才能的文学作品,而曹雪芹地下有知,也会感激数百年之后还有王立平这样一位知音。

    好像所有好的中国音乐最终总归是一个静字。一种激烈争斗后的平静,大起大落后的平静,过度悲伤后的平静。让人在平静之中品味生命。

    阳光是如此地明艳,又是如此的平淡无奇,可是我的几个伙伴已经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阳光了。不仅是我的同龄人,我的下一代也很有几个给埋在了那深深的矿井下面。永久地在那黑暗中了。再也回不到春天,再也见不到阳光。而我,仍旧能见着如此明媚的阳光,我还要做什么呢?我应该什么都不要了。但是,我还要跑步。跑步干什么?就是贪心不足啊。还要活下去,更长久地活下去,赖在这个世界上不走,赖着这阳光不舍。

    人啊,终究意难平。在这个世界上,我还不曾见过真正的超然物外的人。即使那些据说是看破红尘的,都以出家为结局,似乎是一了百了。可是,出家之后呢?他们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去问一问,寺院之内何曾有过一刻安静?

    我在一个偏僻的山寺里见过一位百岁老僧,多年前我就到过此处,并没见有此寺庙,更无此年长者,一问,得知他是5年前从西安大慈恩寺到此。他到这里就是为了此处的偏远,就是为了到这化外之地建寺弘扬佛法。当年的鉴真大师所以九死一生,千难万险,7次渡海才到日本,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佛以四大皆空为最高境界,可这些高僧恰恰是最实践着理想的人,在这荒凉的山林里突兀地出现了这样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还有比这更实实在在之物?以百岁高龄,不远万里,从那古都西安到这里,四处募化,辛苦经营,这是多么脚踏实地的实干精神啊。

    他到底是一百零三岁的人,精力不济,谈了几句话就昏睡过去,看着他那黑瘦的面容,我想,人生岂止是一个“空”字能了得?终究意难平啊。

    还有,庄子是何等浪漫的人,物我两忘,天人合一,顺乎自然,清静无为。可是他留下了一部书《庄子》,这哪里是无为?在当时的物质条件之下,点着油灯,夜以继日地俯在竹简上,废寝忘食,写下这么大的一部巨著是何等的执著啊。不似现在有这么多的文化人,不似现在有这么大的信息库,那是一个多么前无古人的、轰轰烈烈的壮举。终究意难平啊。

    歌星李娜正当红,突然出家,从此在歌坛上消失。她是逃避还是进取?恰恰是一种大气磅礴的进取。她觉得再和这些真真假假的歌迷们纠缠下去没意思了,人生不过这么几十年,我为什么要为他们活着?她要寻求人生另一条路,不甘心就这么活下去。李娜出家从另一角度去看,不是心如止水,而恰恰是心有不甘哪。

    那个影视大鳄邓建国,在无数的摄像机和闪光灯下,毅然地让人把他那一头染成金黄色头发剃光了。他是一种消极?他这人还知道什么叫消极?他从一个穷人突然有了大把的银子,有了银子之后他忽然看清了这些东西的本质不过如此,他又不安分了,他要另开一条路。他在这个世界上再开一把玩笑,人生不过如此,他不能白白地老下去。不安分哪。

    不管以后的结果如何,他们到底能坚持多久,我认为这都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举动。是一种绝望的反抗。能从那么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里抽身,能从那个五彩缤纷的舞台上退下来,推开那灯红酒绿,抛下那温柔缠绵,这都需要一种勇气,很不一般的勇气。哪怕他们明天就回来,我们也无权嘲笑他们,他们是大勇者。但是,我要说,这只是人生的一种无奈,终究意难平啊。

    功成名就的想退出这个舞台,没在这个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千方百计要走上来。说到底,皆是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不甘心一生平凡,终究意难平啊。

    每个人都是他的欲望的奴隶,可是当你终于摆脱掉了这所有的可怕的欲望,人还能剩下什么?

    所有生物的天职就是把你的种族延续下去。苞谷在经历了苦旱、洪涝,努力长大,当籽粒成熟时秸秆旋即枯萎;鲑鱼们游经汪洋大海,穿越惊涛骇浪,进入河流,又过浅滩冲激流,九死一生回到了故乡,当它们在产完卵之后,立即死亡,把自己的躯体化作食物,以供养它们的后代,让它们再回大海,再成长后回到故乡,完成又一轮的生命循环。本来,一个人当你把自己的后代已经养大成人的时候,你在上帝那里的任务就已经完成。可有几人能甘于从此退出?

    我不能像苞谷那样旋即倒地,也不能像鲑鱼那样从容地死亡,我还有几十年可以活。我还没完全枯萎,衰老却是不争的事实。面对着参天大树一样长起来的两个儿子,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还要在这个世界上占一席之地。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笑话!21世纪了,还相信那个?我的那么多煤矿的兄弟们都先我而去了,有的仅有20多岁。几个伴只下井不长时间就死在了井下,有的仅干几天。而我在那危机四伏的矿井里整整16年,却皮毛无损地走了出来。对人生,我应该是无怨无悔了。可是,我还要活下去。哪怕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可是,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人生一世,纵然是,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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