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始终笑着,行动着,宽厚健壮的龙泉明先生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天夜里将近12点,我刚要迷迷糊糊睡去,听到手机短信的声音,起来查看了一个不知是谁发的短信:“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龙泉明教授因患癌症于昨天凌晨两点十五分不幸逝世!这个消息太令人震
惊与悲痛了!我已发了唁电去武大,你知道这件事吗?”我怔怔的看了一会,再也睡不着了。一个人坐在黑夜里的沙发上,静静地想有关龙泉明的事情,我与他的有限交往,想去年最后见他的诸多细节。去年我去武汉见他的情景却如一树开满枝头的樱花,风一吹,记忆的繁花就散落下来。
去年4月中旬,我们出版社在武汉做教材推广活动,我借此机会想去武汉大学一趟,一是去组稿,一是去看一下这个著名的大学校园。我跟龙泉明先生打电话,把我的意图说了。在这之前,我跟龙泉明不是很熟,在一次什么会上见过他一面,私下没有交流和交往。平时只是听我大哥经常说起他,说他怎样从讲师直接破格晋升为教授,怎样在忙于繁琐的行政事务时又执着于学术研究……
从电话里,我知道他很忙,正在开教育部的一个会,而且还有好几个别的会。他说他抽时间回武昌,安排好了时间给我打电话。这好像是一个敷衍的托词了,我心里有一丝失落。其实想想,我自己在忙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呢?何况人家真的很忙。不料我很快就接到他的电话,约好第二天下午3点在文学院门口见面。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出租车上等我了,我正在东张西望,他从出租车上喊我:“在这里,快上车,我们先看校园。”他说4点还有事情,一个小时看校园也差不多够了。
车子在长满绿树和鲜花的校园里穿行,他很遗憾地告诉我,你早来十天就好了,那时候这些树上全是樱花,灿烂如海。每年这个时候,武大举行樱花诗歌节,你们北大的谢冕、臧棣刚刚来过。你明年来吧,来看樱花。他说话的节奏是和缓的,温存的,带着很浓的四川口音。说着说着就到了著名的珞珈山,山路崎岖幽深,车在山路上行驶,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刚刚下过一点儿小雨,阳光洒下来,繁树如烟似雾,迷离悠远。山越来越高,景致越来越幽深,车颠簸着在山上一圈一圈地爬行,他就给我讲有关珞珈山的趣闻逸事。从珞珈山下来,我们开始走着去看武大里一些著名的建筑和地方,老地学楼,老图书馆,还有那个著名的女大学生宿舍。
他走得很快,因为他总是在忙着,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他的下一件事情紧接而来,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他急匆匆到校园里的一个小湖边等待约见的人,好像是老朋友,介绍后知道是西南师范大学的两位副校长,我想人家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赶紧告辞离开。没有想到他竟然说:你反正晚上没事,都不是外人,说不定你会有新的收获。他说的这么实在,我也不好意思离开了。对于一个编辑来说,这当然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那个晚上的聚会,确实使我获益匪浅。
我从后面看他的身影,个子不高,因肩宽腰圆,显得很壮,看起来身体素质很好,谁能想到这副身体几个月后就被诊断为癌症晚期!他一直在忙碌着,扛着,支撑着,直到最后一刻。听说是博士生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他感觉有点晕,就说去医院检查一下,很快回来。没有想到,这一检查,医生就把他留下来,再也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吃过饭后,他把人一个个送走,看着我坐上出租车,叮嘱我:“路上小心,明天晚上见。”我说想了解一下武大广告系和影视研究的状况,他就给我安排了次日晚上的聚会。这一次聚会我才知道他在武大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那天来了很多老师,每一个老师来的时候都说龙老师打的招呼他们不管多忙也要来。我知道他做事情总是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几近于陌生的人,他都表达了这么无限的给予。我领受了这么多的恩惠,却无以表达。
从武汉回来后,北京就进入风声鹤唳的非典时期,因为传说我去时坐的火车、回来乘坐的飞机上都有非典病人,他还来电问候。我大概是7月中旬知道他患了癌症,是谁告诉我的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当时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我三个月前刚刚见过他呀,他脸色那么好,身体那么壮,对人那么热情。我一个学生辈的几乎陌生的人,却受到他如此的礼遇,我一直深怀感念。知道他得病后,我一直想找到一个适当的表达我感念的方式,我想给他打电话,却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我还幻想,以他的体魄和心态,也许会有奇迹发生。
他约我明年去看灿烂的樱花,4月初去,就不会错过花期。可是,转过旧历的新年没几天,他就走了。其实,离樱花开放也就是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却在春天即将来临时永远地走了。樱花依旧开放,人却化作默默青山,一扌丕黄土。论年龄,他也就50出头,正当壮年,属于英年早逝;人生无常,令人扼腕叹息。在春寒料峭的漫漫长夜,我用文字穿透记忆的碎片来表达我渺茫的感念,其实,我知道我已经把他和武大的记忆永远联系在一起,我每次去武汉,都会想起他,在4月那一片火红之海的樱花中……
(高秀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