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效率的大兵团作战

　 2000年8月，广州市海珠区检察院接到一封署名为“一群有正义感的职工”的举报信。该举报信反映承包深汕高速公路东段第十二、十三标段的包工头赖某、翁某、林某等人有行贿广东省高速公路公司原总经理林兴旺等人的重大嫌疑。海珠区检察院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于2001年5月19日对赖某进行传唤，赖供认了其行贿广东省交通系统领导干部20多人的事实。鉴于案情重大，牵涉面广，海珠区检察院立即将案件情况上报广州市检察院。

　 广州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武、副检察长兼反贪局局长卢铁峰听取了报告后，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涉案广、人数多、案情复杂、取证任务艰巨的特大案件，必须采取统一领导、协同作战的方式，于是立即指示：启动广州市检察机关大要案侦查指挥中心。

　 广州市检察机关大要案侦查指挥中心是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广东省检察院的指示专门成立的指挥协调机构，由副检察长兼反贪局局长卢铁峰任总指挥，反贪局副局长雷卓民任副总指挥。

　 5月20日，指挥中心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对广东省高速公路公司总经理林兴旺采取强制措施的方案。5月28日，林兴旺被刑事拘留。6月1日，参战单位逐步扩大，海珠区、越秀区、东山区和白云区检察院以及广州市检察院侦查二处接受了任务。很快，广州市两级反贪部门先后查出广东省建委原副主任张三戒（正厅级），广东省交通厅总工程师文发明（副厅级）、广东省高速公路公司前后两任总经理李少峰、李英豪以及该公司两任总工程师孙国柱、林平等19人有犯罪嫌疑。通过对他们的审讯，又发现广东省交通厅副厅长李向雷、广东省公路局副局长、总工程师沈惠生等人有重大受贿嫌疑。

　 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深入，广州市检察院指挥中心及时向广东省检察院指挥中心报告，同时又增调市院侦查一处和黄埔区、荔湾区、天河区等三个基层检察院反贪局参与侦破工作，在一个多月时间里，20名涉嫌犯罪人员纷纷落网。

　 一群利用职权收受贿赂，在修筑高速公路过程中与承包工程队相互勾结、大搞暗箱操作，致使国有资金严重流失的“蛀虫”们的罪恶行径被揭露出来。

　 李向雷：自认前途毁在一个包工头手里

　 李向雷，男，39岁，案发前系广东省交通厅副厅长，涉嫌受贿人民币62万元、美金1万元。

　 如果暂时抛开道德标准，李向雷毫无疑问可以称得上一表人才。当记者在看守所见到他时，他正在“放风”，和几个“牢友”打羽毛球。他身材魁梧，体格健壮，却又显得斯文。到了审讯室，我们交给他一封家书。信封很漂亮，大概是他11岁的女儿精心挑选的，信是妻子的手笔。当我们把信递到他手里时，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好漂亮的信封！”李向雷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信封看了起来。这时，我们看到他的眉头一皱再皱，拼命地想忍住某种很强烈的情感，但我们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李向雷本来前程似锦，年仅37岁便当上了广东省交通厅副厅长，案发前正在培训英语，组织上准备送他去美国、加拿大公费留学。如今这一切皆成泡影。现在，他大概会后悔1996年和包工头杨某的相识。那一年，他收下了杨某的第一笔贿赂款———人民币1万元。

　 从此，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后再也关不上了。1998年的时候，李向雷和杨某已经很熟了，杨某经常安排他和省交通系统的其他领导一起打麻将，杨有一次给了他1万元做赌资。1998年下半年，李向雷终于向杨某开口要钱，而且一要就是60万元。杨正苦于无法“突破”与李向雷的关系，李的这一要求让杨欢天喜地，恨不得多给些！

　 此后，他们的关系更密切了。2000年初，李要去美国考察，杨立即掏出1万美金给李作“零用”。生意人最懂得投资和回报的关系，所以杨某绝不会吃亏是我们每个人都意料之中的事。有了李向雷的关照，杨某修起路来自然是顺风顺水。

　 文发明：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是个罪人

　 文发明，男，58岁，案发前系广东省交通厅总工程师，涉嫌收受14个承包单位及包工头的贿赂共计人民币66万元、港币30多万元及价值1万余元的金项链1条。

　 文发明个子不高，头发已有些花白，但很干净，并无老之将至又晚节不保的颓唐。他很健谈，并且时有惊人之语。“这段时间我总是摆脱不了自责！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自己是个罪人。”这是文发明见到记者后说的第一句话。

　 文发明的忏悔似乎是深刻的。他说平生住了三次院，前两次是因为身体有病，这次是因为心灵有病。他说自己很早就意识到权钱交易是种危险的游戏，但就是无法把握自己。

　 自从1995年文发明任广东省交通厅基建处处长后，他就成了包工头们竞相巴结讨好的对象。1997年和1998年，文发明先后被晋升为广东省交通厅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不但主管基建，更兼任交通工程招投标领导小组副组长、评标小组组长、工程验收委员会主任等要职，权力更大了。于是，逢年过节，能给文发明送上礼金、红包，成了包工头们一件既爱又恨的事，用包工头的话说：“就怕他不收。”文发明倒是一个很“赏脸”的人，少则两三千，多则数万元，他都一一笑纳。而在工程进行招投标期间，去“拜见”文发明的人就更多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拿这些钱做什么用，我都把它们存在银行里。我不讲究吃穿，也不喜欢玩，有时间都尽量留在家里陪老婆。”文发明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好男人”，但他这种对金钱的强烈贪欲，甘愿充当金钱奴隶的行径，为人们所不齿。

　 “现在我杂志不敢看，因为里面有案例，看了我怕心脏经不住刺激。电视我也不敢看，因为里面欢乐、歌舞升平的场面很让我感伤。本来我也应该有欢乐，应该和妻子在一起过平平安安的日子，但现在我却让她蒙羞，这都是钱在作怪。”文发明似乎很可怜，但这又能怨谁呢？

　 张三戒：把自己夸得像一朵花似的

　 张三戒，男，63岁，1998年退休，退休前系广东省建委副主任（正厅级），涉嫌收受贿赂14．6万元。

　 张三戒比文发明大5岁，但身体却更健康。头发黑亮，不知是否染了色。他说话时手势急促有力，仍然摆脱不了领导的派头。办案人员给我们讲的一个细节很耐人寻味：当侦察人员第一次和张三戒谈话时，张三戒显得局促不安，双手在身上胡乱找寻，终于在上衣口袋找到一枝笔，抓在手里，感觉像根指挥棒，恢复了当领导的威风，这才安定下来。

　 记者问张三戒的名字“三戒”是什么意思。张三戒说他原来也不知道，直到几年前才有人给他解惑：“三戒”是佛教用语，指凡人要戒贪、戒嗔、戒痴。但是这一解释似乎对张三戒的行为没有丝毫影响。

　 张三戒至今仍是自我感觉良好，他这样表扬自己：如今社会上有一些不良风气，如“不给钱不办事，给了钱乱办事”，而他反其道而行之，别人没给他钱，他把事办得好好的，别人若硬要给他钱，他反而不为那个人办事。于是，很多包工头都认为他这个人好，把他当做“良师益友”，逢年过节给他送点红包也是人之常情。

　 其实，张三戒哪有他自己吹嘘的那样好！他收受的贿赂中并不都是“事后感谢”，有一部分即是事前行贿。如1994年12月包工头赖某请张帮其公司资质晋升一事。按照国家规定，三级建筑企业只能负责9层以下楼层建筑以及高速公路的铺设，而二级企业则可以负责30层以下楼层的建筑以及高速公路路基、路面的铺设。赖的公司是三级企业，想晋升为二级，而张三戒专门负责建筑公司的年审、资质晋升等工作，于是赖事先给张送了1万元。12月28日，赖的公司晋升为二级企业，为了感谢张的“关照”以及晋升二级企业一年后能顺利转正，赖分四次行贿给张三戒共3万元。

　 根据我国法律，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即使是收取他人“事后感谢”，同样也构成受贿罪。但愿张三戒早日从自我美化的迷梦中醒来。

　 高速公路怎么了

　 除了以上三名厅级干部让人关注，广东省高速公路公司自1990年以来的三任总经理林兴旺、李少峰、李英豪以及两位总工程师孙国柱、林平，这次全“栽”了，同样引人注目。

　 广东省高速公路公司是广东省交通厅下属的一个单位，其总经理主要负责省内高速公路的建设，具体包括：参加工程项目的评估、监督检查施工质量和速度、审批工程款等职责。由于具体负责施工管理，因此与承建单位、包工头接触较多，包工头（施工单位）也是想尽办法拉拢他们，以求得到关照。事实上，他们的“银弹”也的确屡试不爽，击倒了一个又一个总经理、总工程师。

　 林兴旺任广东省高速公路副总经理兼深汕高速公路东段项目公司总经理时，未经概算和审核，为多家工程队追加工程款达数千万元，并从中收受贿赂人民币50万元，港币10万元。

　 李少峰任广东省高速公路总经理期间，利用主管深汕高速公路东段工程建设的职务便利，在收受多家工程队的“好处费”后，多次予以“关照”，帮助其中标、承接工程、获得追加款等，并从中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21万元，港币30万元。

　 李英豪是最后一位，当总经理的时间不长，然而也步了前任的后尘：同样在工程的发包、招标过程中大搞权钱交易，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17万元、港币22万元。

　 孙国柱和林平，是该案中受贿数额最多的两个人，都曾经是广东省高速公路公司的总工程师。为“关照”向其行贿的包工头拿到工程，在检查施工质量、监督工程进度、投标资质审查、评价、审批工程款和结算等方面让他们能够顺利通过，孙、林二人大肆收受贿赂，其中孙国柱收受人民币238万元，港币45万元，林平收受人民币157万元。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早在1996年，广东省高速公路建设正在蓬勃发展的时候，就有群众举报有人慷国家之慨，肥自己私囊，使广东省的高速公路造价远远高于其他省份。此事引起了广东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正是在广东省委、省政府领导的支持下，本案才会办得如此出色。

　 高速公路出了问题，谁都痛心，但它曾经为经济发展所作的贡献谁都无法抹煞，并且，我们还不能因噎废食，必须继续支持高速公路的建设。为此，检察机关针对高速公路的行业特点，提出了一些预防犯罪措施，以期收到亡羊补牢之效：加快经济体制改革，切实改变政府的职能，把政府的行政管理职能和服务职能区分开来；建立合理的利益机制，增强反腐败的内在驱动力；进行权力分解，加强权力制约；严格市场准入制度，坚决杜绝挂靠的问题，并且要创造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建筑市场竞争机制；建立市场经济的各项法律制度；加强思想教育，提高各种权职人员遵纪守法的自觉性。

　 夸一夸我们的侦察员

　 从5月19日对包工头赖某进行传唤，到今天案情基本查清，广州市两级检察机关共有10个单位100多名干警参与了侦破工作。其间，广州市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陈武高度关注干警们的工作和身体状况，带领院党组成员到办案一线慰问检察干警，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这些检察干警与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演绎了不少动人的故事，现撷取几个片断，与读者分享。

　 陈锡华是张三戒案的经办人，瘦瘦弱弱的，戴副眼镜，像个书生，但他经历了惊险万状的一幕。有一天，他正在紧张地办案，他5岁的孩子打来电话呼救：“妈妈食物中毒了！”这样危急的时刻，他却脱不开身，只好镇静地教孩子打“120”求救。孩子真聪明，居然请来了“120”。当孩子的妈妈被送到医院时，大夫对孩子说：“如果再晚五分钟，你就没有妈妈了。”

　 李建国是李向雷案的经办人，他似乎有些沉默寡言，但是个坚强的人。当他父母双双因病住院时，他仍是以案子为重，强迫自己对医生的医术充满信心。

　 吴少莲是广州市各基层检察院中惟一的女反贪科长，在“业内人士”眼里颇有几分传奇色彩。有一次，大家碰到“一块难啃的骨头”，指挥中心急调吴少莲出战，吴少莲一出马，一夜之间就“搞掂”，真不知她有什么秘诀。

　 文章快结束了，记者却觉言犹未尽。这一幕演绎在高速公路上的大戏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给国家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其实，只要人人多培育些美好的情感，少一些龌龊的念头，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