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说：今年的教师节已在欢乐的气氛中度过了。但教师这个职业对社会的作用是“润物细无声”。这一期，我特意从许多有关“成长档案”的稿件中刊发这一篇，这是为了表达一种敬意。虽然，这是一个班主任眼中的一个普通学生的成长轨迹，朴实无华，但其中的滋味让人动容。
刘九从老家浙江乡下转学来之后，同学们不是很接纳他。他12岁的年龄，但一副少年老成的神情，农家孩子两颊特有的红褐色，更显出他的与众不同。我告诉同学们：我们要关心、帮助新来的同学，相信刘九同学能很快地融入这个温暖的集体。我尽量在不经意间说出他的名字，以便同学们接受。但教室里还是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刘九？刘九？嘿！六九……之后，我听到的这个名字就是“六九”了。
刘九不会说普通话。第一次读课文，刘九脸涨得通红，使出浑身的劲用自己的家乡话字字句句很认真地读。
同学有的窃笑，有的做鬼脸，也有的被其严肃的神情打动了。以往读完课文总让同学们说说谁读得最好，今天，我让同学们评一评谁读得最认真。“六九！”“六九最认真！”“这样认真的同学还有什么学不会的吗？”“太简单了。我每天教他说普通话。”教室的气氛很热烈。有的同学马上提出愿意和刘九同位以便帮助他。几个朗读好的同学也表示每人负责一个星期，帮助刘九普通话和朗读。刘九一直站着，用双手捧着书，书正好挡着他的脸。我再次要求他坐下后，所有的同学都看见了刘九脸上的泪水。
大约是1个月之后，刘九已完全没有了刚来时的拘谨和自卑。他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和同学相处非常融洽。他的真性情便慢慢地露出来了。他仗义、直爽，好打抱不平。在学校食堂吃饭，他很看不惯那些吃饭慢慢吞吞、吃什么饭都没胃口的同学，如果发现哪个同学没有吃完饭就溜出食堂，刘九就找到教室，追到操场，直至那位同学乖乖回到食堂，把盘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为止。
刘九的学习是认真的，在同学们的帮助下，刘九的普通话进步很快，但总有一些家乡话的余音，这一点怎么也纠正不过来。我安慰他，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以后要注意多练练。课堂上，他踊跃表达自己的看法，积极地和同学们讨论交流，常常为某一个问题和同学们争得面红耳赤。我欣慰地看着刘九涓涓细流一样的变化。
一天下课后，卫生委员告诉我，刘九总爱在黑板上乱涂乱画。都说他两次了，总不改。我问都是在什么时间？我怎么没发现。卫生委员说，有时候是在中午吃饭后，有时候是在下午放学他做值日的时候，反正都是趁同学们不注意，他画完后又自己擦干净了。我想了想，对卫生委员说，刘九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样做不好，你要经常提醒他。之后的一天中午，我正在办公室休息，一个同学匆匆进来说：老师，你快去教室看看。我一时有些慌乱，以为是哪位同学出了意外，快步跑进教室。教室前面那块大黑板，被刘九画满了：有同学们的名字、有象征大海的波浪线、有建筑物。刘九很认真地描画着，没有发现我进来。他回头取粉笔的时候，看见我站在他后面，脸一下红了。“卫生委员已经提醒过你了，为什么还这样做？”我连问两句。刘九只是深深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平时多次给学生说，不论做了什么事，要说出道理来。如果做了没道理的事，就应该承认错误。刘九这样一声不吭，我真生气了。听到我的声音有些严厉，刘九才嗫嚅地开了口。原来，刘九以前在老家的学校，条件极差，特别是那块黑板，非常粗糙，手在上面写字，感觉很难受，有时候老师叫同学上黑板前做题，同学们宁愿用口把算式和得数说出来，也不愿写出来。刘九眼睛红红的，他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再次说，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我走出了教室，无话可说。刘九仅仅是因为这块黑板那么好，在上面写字那么舒服，他打心眼里想在上面写一写，画一画，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没有体验过。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后来，刘九成了班级“板报组”的一名新成员，在刘九参与的第一期黑板报上，刘九的粉笔字写得出人意料地工整。
升入五年级的新学期，刘九被同学们选为小队长，小队长的标志戴在了刘九的右胳膊上。有好长一阵，刘九走路时只有左胳膊在自然地摆动，右胳膊很庄重地保持稳定。他每天早早收集小组同学们的作业，及时督促同学做好值日，工作热情、认真。我想，刘九是把他从这个集体中得到的温暖回报出去。
在这个学年的第二个学期开学时，刘九没有按时报到。我知道他一放暑假就回老家了，晚来一两天是可以理解的。但过了一周后，仍没有刘九的消息。我往他青岛的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那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刚上第一节课，刘九出现在教室门外，同学们惊喜地鼓掌。刘九回到座位后，我们正常上课。下课后，在我的询问下，刘九呜呜地哭了。我这才彻底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刘九的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姐姐在青岛做生意，与一个青岛人结婚之后，把在乡下的父亲和刘九接到了青岛。前一阵，姐姐和姐父之间有了矛盾，刘九差一点不能来上学了……。我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这种处境中的孩子。我对刘九说，任何人都会遇到很多的困难和挫折，所以，做人一定要坚强。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你也不能中断学习，中止学业！我让刘九把最后这句话牢牢记住。
随后，我和他姐姐见了面，这位坚强的姐姐让我心里宽慰了许多。刘九的姐姐说，她来青岛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弟弟受到好的教育，她一定要让弟弟读大学。
刘九又像以前那样在这个班集体里愉快地学习，生活着。虽然，他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这个学期结束以后，我调到另一所学校。
有一天我去台东购物，远远看见一群人在围观，走近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用粉笔在地上写了一片字。大意是，因家境贫寒，他失学了，希望得到资助。人群中有人叹息，也有人说这种骗术见过多次了。我挤出人群，继续走我的路。不知为什么，突然泪流满面，我想到了刘九。刘九，你还上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