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火柴里的天堂吗?
卖火柴的小女孩死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烧过的火柴梗,“她多可怜!”人们这样说,可是谁也不知道,她曾经在微弱的火光中看到过多么美妙的景象,她曾经多么幸福地跟着她的老祖母飞向那没有饥饿与寒冷的地方,是的,谁也不曾看到火柴带给她的希望,就像———我不曾看到你火柴中美丽的天堂。
可是,当火柴燃尽时,你会不会觉得更加寂寞与凄凉?
或者,当美味的食物和温暖的房屋都成为现实时,你会不会想起有一根火柴燃尽了自己,带给你天堂?
这就是我们火柴天堂的脆弱。
曾经看过一幅画:一个破败的房间,一个落魄的画家,一地凌乱的纸笔颜料,一幅刚刚完成在画布上的图画———“火”,画家伸出手,拢向他的“火”,画布上的“火”。
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或许老祖宗的成语里也包含这样的意思:自己对自己的安慰。
一个人生存于世,若不会给自己生一把火,温暖自己,那将多么可怕!我们有时也会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寒冷的冬夜,一个人走在孤寂的长街,家是有的,但有家也不能回,事实上,就算回去也没有用,“而且家里,也是很冷。”在这个时候,能为自己点一把火的,只有,也惟有你自己;在最孤单痛苦的时候,能带来安慰和关怀的,只有,也惟有你自己。自己不心疼自己,还指望谁呢?“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花其实没有醉,只不过是我们醉了,所以看见花以为花也是醉的。这样一种假象,还是不要看破得好,一旦看破,火柴就灭了,我们将怎么办?就像曹雪芹,明明造出个大观园造出个林妹妹,可又太清楚他们的短暂和脆弱,实在是不肯欺骗自己,所以让神瑛使者带来绛珠仙草却又留不住她,让宝玉看到最美丽的天堂却也承受了天堂破灭后最残酷的寒冷,让最有情的人化为最无情的石头,如果不能得到,索性什么都不要!都是要维护天堂的美丽,和卖火柴的小女孩同出一辙。
最能用火柴制造出美丽天堂的应该是蒲松龄。他温暖了自己,也照亮了别人,让所有落魄的读书人发现了一条通往天堂的道路,如果曹雪芹让天下人同声一哭,蒲松龄就是让天下人同声一叹了!
可是,事过境迁,人世间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红巾翠袖来干英雄泪,然后牺牲自己去成就英雄的事业?当我们发现自己成为别人的火柴天堂时,会怎么样?张楚在唱:“在海边,渔家的女儿向大海挥手”,可是在现在,人都为一个实际的目的而活,上哪儿再找一个淳朴渔家的女儿,站在碧波万里的海边,给你抚慰又看你远行,并且永远都等着你,决不会突然回过头去。每个人都有寂寞无助的时候,他在哧的一声燃烧时,也需要你哧的一声回报。可惜火柴天堂是不能讲回报的。
我们生活的地方叫现实,不叫童话。
而《卖火柴的小女孩》也叫现实,不叫童话。每一次看故事的结尾,都忍不住想落下泪来,“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是多么欢欣地跟着祖母一起,走到新年的幸福中去。”不知作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写下这样辛酸的语句。
安徒生想说的是我们真实的人生境遇。
有人一生都不会要火柴天堂,在现实中坚定而执著,虽然活得不免世俗些,但也实际得幸福;有人却宁可永远沉溺在火柴天堂带来的短暂幸福中,不愿相信这世界还有寒冷和饥饿,这无异于染上毒瘾,毒发越来越频繁,用量越来越大,然后痛苦却越来越深,此一种行为近似于自杀,实际上,很多这样的人最后不是发疯就是自杀,比如顾城;有的人可以在天堂与人间自由进退,孤寂时划一根火柴,暖一暖冻僵的手,却并不伤感天堂的短暂与虚幻,然后振作精神继续赶路,这样的人是豁达和潇洒的;自己给自己生一团火已是人生可悲之事,然而最可悲的是最后一种人,于火柴里的世界,他们既明白其短暂和过后更深重的悲凉,却又沉溺其中不愿自拔,这真是人生最悲苦的境遇。
如此看来,我们童话里的小女孩大概可以算作第二种人。那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