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你遥远的边疆，但书是呼唤的咒语，只要我凝神静思，时空便会融化掉周围城市的喧嚣。于是我忍不住把书拿出来。只读了不到半页，地铁列车进站了。

　 这时候，故事发生了。我根本记不清那半页都讲了什么。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你的耳语，影影绰绰地嗡嗡回荡，好像抽完了烟，味道却沾在嘴唇上。但我完全清醒，惊异地发现自己已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我竟要哭。

　 酸涨的潮水一次次打湿了堤岸，但又很快退下去。在一涨一落间，我不知所措地徘徊，完全弄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接着心里感到难受，完全是肉体上的。而精神只是站在一边傻看着，“仿佛小女孩初次见到老祖母心脏病发作一样惊恐！”精神有些幸灾乐祸地比喻着。但是肉体的痛苦加剧了，精神终于想到要寻找病源。

　 但这并不妨碍我说出你的名字：周涛，两个太平民化的字组合在一起。

　 我第一次发现朴实谦和与雍容华贵离得这么近，竟可以统一在一种风格中。张扬和内敛，细腻惆怅和大气磅礴，自尊从容和虔诚恭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奇妙地转化又收缩合一。然而这只是冰山浮上来的文字部分，那水面下的灵魂才是真正震慑我的所在。直到我又买了你的另外一本散文集，看到你笔下的鹰，我才找到最恰当的词来对应你：一只享有自由，拥有尊严，雄健威猛的鸟。

　 当我和同行们、竞争者们都被商业、生存、虚荣、平庸这些虚妄却刻薄的东西训练成卖弄羽毛的孔雀和笼中待食的家禽时，你却在飞翔。

　 当你哀叹自己像麦子一样被历史和现实的双重磨石碾压时，你没想到吗，每个人都被伟大和渺小挤压。如果我根本体验不到你灵魂中筋骨与血肉的力量，我该多平静地持续自己的生活。但我隔着一层纸明明看到了，却永远捅不破它。上天用这种方法让我们不得安宁。要么他造就一双完全瞎的眼睛，要么克隆一个神一样至敏至聪的灵魂。但不是，他从一个缸里捏了点面，另一个缸里抓把土，让它们混在一起做了人。灵性的和至钝的，超脱的和低微的，壮怀激烈的和活着不耐烦的，面和土的两极一起在我血管中流动。他让我欣喜地感受你，却因此痛苦地失语。你是一口灵魂的井，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兀立荒原》周涛著，华艺出版社1995年1月版。《中华散文珍藏本·周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