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张承志的散文新作《一册山河》因其文化视野的拓宽和叙述方式的内敛,故从内容到形式均增添了难能可贵的“新质”,叫我真切地领受了一个陌生又熟悉、变化又定势的散文家形式的张承志。不仅如此,拥有“一册山河”的张承志,凭借散文的体式优势,从容地在心灵的山河进行文化的散步,这又叫我对他的散文创作更加充满期待与信心,大散文理想的探索足痕清晰又坚实地留在了这部图文并茂的散文集里了。
在《一册山河》里,张承志除了对他淳朴的“人生三大陆”的追忆,补记与缅怀外,还引入了清冽的“南方”这一崭新的文化地域空间,将华夏南北尽收为“一册山河”。如果说,黄土高原是他刚烈的父亲、内蒙草原是他宽怀的母亲、新疆天山是他绝美的恋人,那么,南方大陆则是他人生的导师。在对南北大陆的文化叙说中,他将人生体味、文学创作乃至治学方法等一并道出。他鄙视采风捞故事的某些文人行径,总是在自己深思熟虑的南北取道中,磨砺热情、考验真诚,以领受底层“种种健康的文明”。结果,他切身感到了底层民众顽强厮守的潜在区域就是一种生存地理。因为,“他们拥有的一切激烈和隐忍,性格和生计,观点和语气,甚至信仰的抉择,都与那地理息息相关”。这位“大陆之子”不仅足迹遍及“一册山河”,还用心灵、用文化去揣度和体味这“一册山河”。于是,这样拥有了“一册山河”,也便意味着他同时踩在了多片文化上而成了文化的主人、心灵的富有者了。“一册山河”的拥有,便令张承志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富足与骄傲。
《一册山河》不仅拓宽了张承志创作的文化视野,而且显示了叙述方式的日趋内敛。亦即,他的叙述已从激烈的呐喊———深情的倾诉———感受的流露。具体表现为,他对黄土高原母族文化的体认已由激烈的皈依到平和的规避,对新疆诸民族文化的体认已由惊叹“美丽瞬间”到深思美的生存原则与形式,对草原游牧文化充满怀念和哀婉,对南方大陆满贮钦服和敬重。后两块大陆的感受性流露更触人心弦:在这位草原养子的心目中,“游牧社会的文化,是一个伟大的传统和文化”,“在如此世界里,男女老幼生死悲欢,无不存在得生动感人。它深藏着一种合理的社会结构,一套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以及一些人的基本问题。”“若是培养它的环境存在,它就存在。反之它会逐步消失。”如今,“随着一种强力的推动,在人对富足与舒适的追求之中,在对青草和对人的侵犯之中,机械人声轰鸣嘈杂,历史在以旧换新……当他窥见了这历史“一页的翻过”时,心中泛起的情感是复杂难言的,浓重的感伤和无奈久漫心间。因此,当他听到曾和自己心灵相伴了28年之久的额吉去世后,专程赶赴草原与额吉告别。从某种意义讲,额吉之于张承志,不仅是一种文化的象征,也是一种生命的参照,更是一笔惟他独享的丰厚财富。故他和额吉的告别实为和一种古老游牧文化传统的告别、和一种生命范式的告别、和一段珍贵岁月的告别。于是,割舍不免深痛、道别不免哀婉。同样,当张承志将目光投向曾孕就了屈原和鲁迅等人文精英的南方大陆时,也满怀敬意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