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最怕一个人在家,但又几乎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贴紧墙坐着,生怕有妖魔鬼怪藏在我身后,我在极度的恐惧中一动不敢动,直到妈下班来家。我不哭也不叫,我的性格是安然文静的那种,但我不哭不叫却不是这安静的性格使然,而是因为我知道哭不来人也叫不来人,五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眼泪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在屋里害怕我就上街。严重的小儿麻痹后遗症使我不能独立行走。我有个做工精巧设计合理的小车子,它的车座和车把,是用木头精心雕琢的,讲究的花纹和造型,洁白雅致,像一个工艺品。因此这个小车子在当年那种破败灰暗的生活氛围中,无比醒目。而更妙的是,别人可以推我,而我要想开动它只有站起来推着走,它绝不会被我按翻的,这样就达到了父母盼我锻炼的目的。我站起时右腿得从踝关节到膝关节绑上矫形夹板儿,其作用是亦防亦治吧。疼还在其次,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会引来大人孩子的各种询问。他们问了许多回却仍是兴趣不减。
后来,爸给我要了一只小猫,我一人在家就再不害怕了。我从不打它,有了好吃的自己不舍得吃省给它。我这才知道原来猫还吃糖果。还有,它不仅捉耗子更爱捉蝴蝶和蜻蜓,也包括苍蝇和小虫子。姐姐们也同样不喜欢小猫,说它脏,还说它很馋,并且打它,我知道小猫无故受了委屈心里一定难过,就常把小手伸给它,让它出气。有小猫的时候我的手背上从没断过抓伤,倒不是它真的拿我出气,而是我捉弄它的结果。比如说,它张大嘴巴打哈欠时我就不失时机地塞上一支拔了帽的钢笔,它闭嘴时肯定咯嘣一下咬上,弄得它满口钢笔水,小猫便生气地挠我一爪,但并不很使劲。大人说猫是不会笑的,我以为只要露出牙齿就算笑了,人就是这么笑的,于是我就把它的牙齿扒出来露着,这种“笑”大概是很不舒服,每次“笑”过之后它都会重重地抓我一爪子。
世界上没有比猫更容易丢的了,世界上再没有比窃猫贼更可恨的了。父母同我一样怕猫丢了,一丢了我就病一场。若它很晚不归父母就会出去唤。我父亲在单位很威严,可他却比妈妈更有耐心去给我唤小猫来家。东北的冬夜十分冷,爸也给门开条缝等它,气得弟弟说,我爸对小猫比对人都好。
有只小猫非常可爱,雪白雪白的,还点缀了几朵舒徐有致的黑花。有次被抱走,人家喂烧鸡、香肠什么的,竟饿死也不吃,只是不断地叫唤要回家。人家被感动又送了回来。它很能干,夜夜捕鼠,它死后很久据说这一片也少有老鼠(它死后不久我家就搬了,所以只能是据说。自从住楼后我家就再没养过小猫)。它3次做母亲,按规矩小猫仔不吃奶了就要送人的。每一只小猫仔送走了。它都要呼唤它们很多天,尤其在夜里那叫声极其凄惨。生离死别本已不堪,况乃伴以凄绝的调子,于是我的眼眶陡然有泪水滴落。渐渐的它变得迟钝忧郁,了无生气。最后一只小猫仔送人后它整整哀鸣了一个月,一边哀鸣一边东一头西一头地寻找,夜夜如此。几个月后它就死了。
我一生都忘不了猫的眼睛。猫是非常聪明的,而猫眼更是聪明非常,就像人的眼睛。死猫是不闭眼的。不瞑的猫眼聪明透彻,能够洞悉人世间一切似的,看了能让人的灵魂颤抖。童年的我已经在长春208医院做过七八次小手术,那是一种不施麻醉对穴位所在的腿部用大针作来回穿透的强刺激。手术时那么点的一个小人儿竟要两三个大人才按得住,等到一次手术的四五个穴位都做完,身底下的白布单上就留下一个让汗水和泪水浸印出的小人模子。
尽管有如此恐怖的经历,我心里却是亮亮堂堂又绚丽的,一抹月光,一缕清风,在我的眼中有无穷的美妙,一点点开心的事我会笑上大半天,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高兴。我喜欢倾听,小时我家院子里种了许多花,各种花都是会说话的。我家后院有三棵果树,我喜欢它们的花胜过果实;风淡云白日,明月清辉里,绿莹莹的苹果花令我的目光长久伫立。一树梨花白,那般的简洁纯粹,成年人眼里的世界总是不够美,是不是因为心里太多了是非。年年四月是樱桃花开的季节,一树粉红的晶莹,画活了小小院落懵懂童心,令四月光华四射。
一个孤单的孩子和一只小猫,还有几十株花两三棵果树,以及四季美丽奇妙的轮回,我的童年已足够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