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干活”的刚满12岁,却是一个在北京大街上混了4年的老手。他一开始不信任我,对我守口如瓶。后来我把我的身份证拿给他看,一再证明我是个新手,刚来这个城市没几天,连这里的地理环境都不熟悉,他才确信我不是便衣,跟我开怀畅谈起来。我向他谈了我想入伙的想法,并请他做我的介绍人。没等我说完,他摇了摇头说,你年龄太大了,体格也不行,老大不会要你的。
在此后半个多月,我一有余钱就请小“干活”的吃饭。聊得多了,慢慢地对扒窃这个行当有了一些了解。这位小“干活”的叫狗蛋,父母双亡,是个孤儿。6岁那年,他在街上乞讨,一个外地汉子———也就是他现在的老板———许诺能让他吃饱饭,把他领到了这个城市。最初,老板每天供他吃喝,只是让他用双指挟一块肥皂。这样过了半年,狗蛋指上的功夫非常厉害,无论一块多小多滑的肥皂,他都可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牢牢地挟起来,并且可以一连挟十几分钟。手上的功夫练完后,老板又扔给他1万块钱,让他把那些钱或多或少分别装进各种各样的钱包里,然后让他用身体的各个部位去碰那些装着数额不等的钱包……狗蛋经常大大咧咧告诉我,兄弟,只要让我碰一下那些钱包,我就知道里面“货”大”“货”小,“软货”、“硬货”……我问他,你们老大自己不“干活”吗?狗蛋说,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分工不同,各负其责,我们这些孩子干“明活”,老大领着那帮年龄大的哥们给我们打下手,干“暗活”。万一我们失了手,老大就会指挥兄弟们上前起哄,打援手,好让我们脱身。我说,那你就没被便衣抓住过?他说,我年纪这么小,判刑又判不了,关几天他们还不得乖乖地把我放出来!警察最头疼的就是我们这些儿童扒手。
我又向狗蛋请教生存之道。狗蛋说,你要是有胆量,可以吃公交车。我说,没人打公交车的主意?狗蛋嘿嘿笑了,这年头,哪里有缺?不过,这么多公交车,就是有人吃那条线,他们也不是每一班车都干活,你得会瞅空子,趁他们不干的时候捞一把,好歹也能混个肚子圆。
扒手露馅也有办法自救
听了狗蛋的点化,我决定到公交车上闯单帮。不干不知道,一干吓一跳,上了公交车,我才知道从事这一行业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几乎每一线的公交车都有同行们在把持。一连十来天,我天天在车上耗着,连一个下手的机会都没找着。
通过观察,我发现,这些人“干活”时就是被对方发现或逮住了,也有解脱的办法。一天,在一辆公交车上,参与“干活”的4个人盯上了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小姐。当他们中的一个瘦子把手伸进那位小姐的皮包里“干活”时,一个男青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大声叫嚷小偷。我想瘦子这回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但没想到,就在大伙一个劲嚷嚷叫司机停车把小偷扭送到派出所的时候,瘦子的3个同伙上去对他就是一通拳打脚踢,他们一边打瘦子,一边喊叫,上次就是这家伙偷了我的钱包,快把他送派出所去。司机停车后,瘦子的3个同伙隔开众人,把瘦子推下车,扭着他拐进了一个胡同。
与上面的那伙同行相比,下面的这伙人要厉害得多。那天我在一辆公交车上找“活”干,目睹了三个“车主”一块“干活”时被一伙乘客当场抓获的情景,我想这回铁板钉钉,他们一定得完。没想到,人群里突然站出一个便衣警察,他出示证件后,在其他乘客的协助下,给这哥仨分别戴上了铐子,把他们带下了车。我心里十分高兴,等了多少天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但没想到我只高兴了3天,那3个家伙又露了面。看见他们3个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车上,我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直到有一天,我去别处找“活”干,途中转乘这条线时,看到那个瘦子正把一个钱包悄悄地塞到那个“便衣警察”衣兜里,我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别人有对策我们有办法
对于我这个闯单帮的人来说,得手的机会并不太多。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想。我天天琢磨这事,总能捞着下手的机会。我收入最高的一个月曾经“获利”1万余元。
我们之所以有恃无恐,跟目前的社会环境有着很大关系。老百姓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都把那份正义感揣到心口窝子里去了。我曾经多次在旁观者的眼皮底下“干活”,但没有一个人肯出手制止我;他们甚至故意扭过脸去,躲避我的目光,这使我像拿自家的东西一样坦然,更多的时候,我甚至怀疑我进入了无人之境。
我这么说,你一定以为现在是我们扒手的天下,你要真的这样想那就错了,事实上也并不完全是这种样子。对此,我深有体会。
有一次,我在长安街的一辆公交车上“干活”。那天晚上,我得了手,但没过多大会儿,对方就发现钱包丢了,她向售票员叫嚷了几声后,司机嘎吱一声刹住了车。乘客催司机快点走。说他们急着赶路,司机不紧不慢地回头说,要是这事摊到你们身上,你们也催着我赶路吗?司机说得很在理,那些急着赶路的乘客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售票员让被窃者把自己的全身翻了个遍,确定她的钱真的丢了,就开始向“我”做思想工作。她说,谁要偷了赶快把钱包扔到地上去,否则车子直接开到派出所去。她说着关闭了车灯,给“我”制造了一个往地上扔钱包的机会;过了一会,她又打开灯,叫大伙趴下找找,看看那钱包有没有扔出来。如此一连反复了3次,我还是没把那个钱包扔出来。十几分钟后,全车的乘客都急躁得不行,大声咒骂混在人群中的“我”,并叫嚷着挨个翻身,抓出“我”来撕个十八瓣。我知道他们并不知道扒手是我,但说不清什么原因,我再也坚持不住了,乖乖地把那个好不容易扒到的钱包扔到了地上……
这还是好的,近一两年来,社会上又时兴“英雄主义”,个别有英雄情结的人民群众专门上街打扒。这些人不像警察那么好认,他们没有固定的管区,也没有准确的上岗时间,常常打得我们措手不及,防不胜防。每当在电视新闻节目中看着我的很多同行落入了人们的手掌,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一天,你找不到我了,那我就去了我该去的地方了。摘自《书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