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离开我的。那天上午,春天的阳光很明丽。明丽的春阳透过窗玻璃照在我家小小的阳台上。当时她就沐浴在阳光里,亭亭玉立,光艳夺目———那绰约的风姿令我怦然心动,我真的不想让她走了。
朋友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好言劝慰:这种花要有一定的温度湿度和光照度,你这里没有条件,花期一过,就是死期。我父亲会调理,他有花房。送到那里,年年都会开花。
爱是一种高尚的情感,高尚的本质是无私。爱花而不顾惜花的生命,还叫爱?那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占有欲而已。我岂能忍看她香消玉殒?还是趁她豆蔻年华时为她找个好去处吧。
就这样,她走了。两朵盛开的花儿像两只玫瑰色的彩蝶,偎在挺直的枝柯上颤颤悠悠地向我颔首告别。
你品尝过思念吗?思念是一种于事无补的心理消耗。我一直在努力远离这种消耗。可奇怪的是我却被一盆花悄无声息地牵进去了。我在想那盆花,想她来的时候正是去年农历的腊月二十七,靠近年根,人们兴高采烈地忙年,天气却是日益寒冷,她就是在那个寒冷的黄昏,被我的朋友呵护着送了过来。亭亭玉立的枝柯上开着两朵玫瑰红的鲜花,像两只彩蝶颤着轻绡般的彩翼。朋友说,这是蝴蝶兰。
整整一冬,她都在那间背阳的小客厅里迎来送往。她没有一点矫情,先开的那两朵花不萎不凋,紧偎在自己的枝柯上;另一枝柯上又绽放了两朵,也是含情脉脉紧紧偎依着属于自己的翠枝,那飘逸的花朵,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好似彩蝶欲飞不飞,像蒙娜丽莎永远的微笑不露不藏。
有几次,来了几位客人,自诩懂的花的“行情”,他们围着她指指点点,说她是如何如何的名贵。她无声无息,无动于衷。我却心鸣不平:造物主赋予了花的美好,并没有定它的高低贵贱啊。如果把花也分了等级,那么,对花的爱呢?是不是也要讲等级,就像人类中日益异化的爱情那样。
在那间见不着阳光的房间里,蝴蝶兰从没流露出一点儿不适不悦的迹象,她活得很自在,过得很幸福。花儿贴在枝茎上,窃窃私语,仿佛有着一生也说不完的话。
我从来不喜欢蝴蝶,这种成见要归功于我自小所受的教育:蜜蜂采集花粉是为了酿蜜造福于人类,而蝴蝶东飞飞西采采哪里还酿造了什么?轻浮地游戏人生而已———尽管我早知道这些不过是人的见解,与蜂蝶无关,它们谁也不会想是否要去为人类做贡献。可我的思维里没有自己的语言符号,就像歌德所说的那样,我的语言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我在别人的语言里丢失了自己。可怜的蝴蝶就这样被我排斥在感情之外。
蝴蝶兰受“蝴蝶”的牵连,被看成是轻浮的。她曾在我的客厅里遭遇过意外的不幸:有一个不速之客误以为可以随意采撷,伸手欲把她从枝柯上摘下,没想到他摘下的只是两片薄翼似的花瓣。花萼花蕊早已和花轴结为一体,难舍难分。你休想得到一朵完整的花儿。除非你把她生命相连的枝柯也折断。可那样,离开了宽大俊美的兰叶,失去了深植于泥土的根须,花摧玉折,你什么也得不到。那两片花瓣,离开了枝柯,离开了生命的归宿,不等客人夹进他的书里,就瞬间变色枯萎了。客人走后,我捡起那两片皱蔫的花瓣,用水冲洗干净,埋在那苍绿的兰叶下,让她在自己的家园里安息。
蝴蝶兰不是蝴蝶,那酷似蝴蝶的花朵只恋着属于她自己的枝柯:蝴蝶兰是兰,兰花里一茎一花的叫兰,一茎多花的称作蕙。蝴蝶兰,一茎多花,具有蕙的美质,兰的风姿。她生命的历史本就是高洁。
在一个晴暖的下午,我把蝴蝶兰迁居到阳台,和盛开的杜鹃为邻。窗是敞开的,春风携着嫩柳的新绿拥了进来,刹那间,所有的花都舞枝笑迎。杜鹃花又像回到了山崖,在蕙风中笑得前仰后合;蝴蝶兰也闻到了故乡的气息,枝叶摆动,花朵呼应,轻吟着赞美歌。沉醉在春风鲜花里,我第一次闻到了自己如同花草一样的芬芳。原来,我和你,亲爱的,我们所有的人都曾与花草树木一起被看作是好的,都一直在承受着大自然的恩泽,可我们那棵草木之心什么时候失落了?又丢到哪里去了?难怪春风经过我们,只是擦肩飞去却不再染绿我们的生命。
思念蝴蝶兰,我才明白,我送走的不是一盆花,而是一个完美的花的小家庭。朴实的枝柯,没有旁伸侧折去追求世界,俊丽的花朵,没有大束大束的招蜂引蝶。枝儿挺直向上,花蕾簇拥着枝茎。他们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生活。花和枝在生命的路上相依相伴———这个天造地设的小家庭在无声地向世人展示着他们和谐幸福的默契相爱。
思念蝴蝶兰,我听到了那来自大自然的久远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