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我递过去的烟，老大爷噢噢地冲我嚷着，并用手指着大张的嘴巴。我明白了，他是个哑巴。反正下午没事，就看他劈柴吧。那是一把锃亮的斧子，斧柄被汗水浸上了一层古铜色的锈。老人两只脚并在一起，把要劈的柴踩住。斧子高高地亮起，又呼呼地落下，节奏感很强，我觉得斧子就像一个跳水运动员，而那被劈的柴大概可以算作一条凝固的小溪吧。斧子跳进去了，那些肌理分明的木纹，该是它溅起的涟漪。或者，也可以这样说，斧子在跃起之前，还是名词，但落下之后，就变成了动词。随着身边柴禾的越劈越多，老人头上的汗珠也就层出不穷了。那是一些细密而又滚圆的汗珠。此刻的太阳还算不上炽热，但金黄的阳光被汗珠折射，使我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光芒，这样的光芒，不是灯的光芒，雪的光芒，火的光芒，更不是钻石的光芒，它很微弱，甚至，不仔细瞅，还发现不了，但，这样的光芒，再大的风也不能将它吹熄，它只存在于劳动者的额头上，姑且把它称为：劳动的光芒。

　 劳动的光芒，顾名思义，这是一种唯有劳动者才能拥有的光芒。眼前的这些劈柴老人，虽然不能说话，但作为今天下午我所遇到的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他使我想起了一句熟悉的歌词：汗珠子滚太阳。汗珠子可以折射出劳动的光芒，而太阳，悬在蓝天宽阔的额头上，不也像一粒大大的汗珠吗？

　 燧人氏钻木取火的时候，那偶尔迸出的火星，该会使我们明白，什么是最耀眼的劳动的光芒。今天，随便钻进哪个铁匠铺，随便迈进哪个采石场，随便踱进哪一块耕作的田野里，在铁匠、石匠、农人的额头上，你都可以发现劳动的光芒。甚至可以说，照亮世界的，正是那微弱而又坚强的劳动的光芒。它不是灯光，但比灯光更温暖，它不是钻石，但比钻石更璀璨……

　 这个劈柴的哑巴老人———不，他根本就不是哑巴，他用双手，用手中的斧头，用“砰砰砰砰”———这劳动的声音，和生活对话。这就更增加了我对劳动的认识，更激发了我对劳动的赞美。“劳———动——”当我喃喃说出这两个字，我体会到了字面后的艰辛与美好。就连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斯捷尔纳克，在与茨维塔那娃通信的时候，也激情难抑地说：“我有一个生活目的，这目的———就是你，确切说，你成为我生活的目的还在其次，你是我的劳动……”以前，不理解“你是我的劳动”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我想，再也没有别的字能够替代它了。

　 人有两双手，这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劳动者。海子在一首诗中写下这样的句子：“手，摘下手套，她们就是两盏小灯。”把手与灯联系起来，这个比喻新鲜而又奇巧。只要手是两盏小灯，那么，在它的照耀下，即使太阳落山了，你也会发现：劳动的光芒，依然闪烁在劳动者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