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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的沉默
[05月09日 02:01]
大凡熟悉欧洲文学与文化的读者,想必都知道“女妖的歌声”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出自荷马史诗《奥德赛》。故事说的是古希腊英雄奥德修斯远征特洛亚城后航海回家,途经咯耳刻海岛,听说岛上有两位塞壬女妖,人首鸟身,她们用迷人的歌声诱惑航海者,然后将他们吞吃。于是,奥德修斯听从了喀耳刻的建议,用蜡封住了同伴们的耳朵,同时吩咐同伴们将他自己绑在桅杆上。一旦奥德修斯恳求、命令同伴们为他解开绳索,他们反而将他捆得更牢……这样,奥德修斯便成了唯一一位听到过女妖的歌声而又幸存了下来的航海者。

  这个故事在世界上,尤其是在欧洲流传了几千年,它已经成了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塞壬的歌声也成了“狡诈”或者“挡不住的诱惑”的代名词。几千年后,1917年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写了一篇小说,题目叫《塞壬的沉默》。在卡夫卡笔下,奥德修斯不仅让人将自己牢牢地箍在船桅上,而且还用蜂蜡堵住了自己的耳朵。这样,奥德修斯不仅没有听到女妖的歌声,而且也没有听到女妖的沉默。而沉默原是比歌声更厉害的武器,“现在,塞壬却有一种比歌声更厉害的武器,那就是沉默,虽然塞壬没有这么做过,但也许可以想见,某人可以平安逃脱歌声的魔掌,面对沉默却束手无策。”寥寥几笔,就将流传了几千年的古代经典神话给消解了。

  有关女妖的歌声的故事有两点非常重要:第一,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希腊英雄是怎样经过塞壬的岛屿,而又没有成为那致命的歌声的牺牲品的;第二,它解释了为什么奥德修斯既能尽情欣赏女妖的歌声,又能安然无恙地躲过女妖的魔爪。在荷马史诗中,这个故事并非由诗人直接叙述出来,而是由主人公奥德修斯对法雅西亚国王等缓缓道来,采用的主人公说故事的手法。因为整个故事都是奥德修斯的亲身经历,只有他一个人既听到了女妖的歌声,又成功地逃离了她们的魔爪。他是女妖的歌声的唯一证人。我们所知道的有关塞壬的一切都来自奥德修斯。所以,只有他才有资格来讲述这个故事,也只有他讲述的故事才是真实可信的。因此,我们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这也就成了荷马史诗存在的基础,奥德修斯性格形成的基础。然而,一旦开始怀疑奥德修斯讲故事的资格,也就必然怀疑他所讲述的故事的真实性。这样一来,整个荷马史诗的真实性也就开始动摇,奥德修斯的性格也变得可疑起来。

  这便正是卡夫卡所做的。在卡夫卡的小说中,故事的叙述者已从第三人称变成了第一人称。叙述者不再是奥德修斯,他已不再是女妖歌声的唯一证人。当奥德修斯不仅让人将自己牢牢地箍在船桅上,而且还用蜂蜡堵住了自己的耳朵时,他作为叙述者的身份也就被取消了。叙述者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无名无姓、性格模糊的声音。这个叙述者知道奥德修斯不知道,或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卡夫卡由此便彻底背离了荷马的叙述传统,开始按自己的方式重述古代神话。

  在荷马史诗中曾起过至关重要的作用的船员们,在卡夫卡的小说中也消失了。唯一暗示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据是,奥德修斯“让人将自己”牢牢地箍在船桅上。卡夫卡有意忽略了船员们的存在,让奥德修斯去独自面对塞壬。因为,如果水手们也像奥德修斯一样戴上锁链、堵上耳朵,那么,他们也会像奥德修斯一样听不到女妖的沉默,但却能目睹女妖的风采,并能分享奥德修斯战胜女妖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显然,这一切与卡夫卡的小说无关,卡夫卡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奥德修斯和女妖身上。

  但是,蜂蜡却是必不可少的。正是蜂蜡才使得英雄没有听到女妖的沉默,并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塞壬们在歌唱,他却充耳不闻”。蜂蜡使奥德修斯成功历险而又免遭灭顶之祸。但是,蜂蜡也使得奥德修斯从可靠的证人变成了幸运的受益者。这一变化必然导致叙述角度的变化。奥德修斯的叙述必然被一个更权威、更知道事情真相的叙述者所代替。

  这种叙述者、叙述角度的变化又必然影响读者的接受效果。在荷马史诗中,由于历险的故事是由历险者亲自讲述,读者或听众就仿佛身临其境,他们的喜怒哀乐就是叙述者的喜怒哀乐,叙述者和接受者之间因而也就没有了距离。而卡夫卡却渴望这种距离,他希望读者明察,在叙述者与所叙述的事件之间总是存在着距离,叙述者对他所叙述的事件并非最有发言权。在小说的最后,卡夫卡还特意加上了一段“补遗”,“尚须附带一笔的是,塞壬传说还有一个补遗流传下来,据说……”这表明有关塞壬的传说还在继续变化,现今读者看到的只不过是这个正在变化着的传说的最近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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