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国外一些明星马戏团的表演节目,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一些动物诸如马、狗、熊、猴,还有大象等等在驯兽员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做一些难度或大或小的动作。看着国外的观众张着大嘴拍着大手乐不可支的样子,心里直好笑:到底是老外,看见什么都新鲜。记得小时候常有宣传队下到农村表演节目,先是人演,演一些政治意义和教育意义都很深的戏(现在叫小品),然后是动物演,当然就毫无政治色彩了,全是一些插科打诨的技巧性动作,赢得观众一片喝彩。回想起来和现在国外马戏团的表演差不多,只是动物的种类少一些,还有一点区别:我记得小时候看到驯兽员无论表演什么节目,手上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地握着一根鞭子。不论是猴,是狗,还是马,只要见了鞭子,立马精神抖擞,屏息提气,小心谨慎地在鞭子的指挥下做出一些动作。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国外马戏团的驯兽员非但不用绳子牵着动物,而且竟然连鞭子也不用,手里只多了一些小食品。动物们每演完一小段节目,就理直气壮地跑到驯兽员跟前讨赏,驯兽员除了给它们食品吃外,还要亲昵地拍拍它们的脑袋,以示奖励。看过之后我就多了一些感慨,想来想去,大概是国外有动物保护组织的缘故,驯兽员不敢明目张胆地拿鞭子打动物,怕引来麻烦,只好在驯兽时以物质鼓励为主。
这么一想便觉得中国也应有个动物保护组织,也应该制止驯兽员拿鞭子驯动物。毕竟动物也是———动物嘛,也应该有动物的一系列权利。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但是我没料到,这个问题人只是想了想,但一些动物居然为争取自身的权利已经开始进行不屈不挠的抗争,甚至不惜与主人大打出手,颇有点以动物的暴力反对反动物的暴力的意味。
那天走在大街上,忽见前面空地上乱做一团,在人群团团围定的圆心,不时抛起一块砖头,我以为是两个无聊的人在为诸多无聊的看客表演打架,待走近观瞧,才发现打架的对象非同寻常———原来是人与猴混战一处。
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么解气的节目了。那个驯兽员用系在一起的三根长长的绳子各拴住三个猴子,三个猴子按个头大小依次排为大猴、中猴、小猴。大猴站起来足有多半米高,中猴次之,小猴则不足盈尺。我到跟前时正赶上大猴在跟驯兽员拼老命。驯兽员仍然拿着多年前看到过的那种鞭子,晃悠着要打大猴,大猴则悲愤地抱起半块砖头,奋不顾身地朝主人的头上抛去,砖头沿着抛物线慢悠悠地往主人头上落,主人慌忙躲过,而大猴在第一块砖头抛出后,又将第二块抱起来严阵以待……
主人初战失利,就变换招术,放下鞭子,两手使劲拽那根拴在大猴脖子上的绳子,眼看大猴越拽越近;大猴也使劲拽住绳子往回拉,但毕竟身单力薄,被拉得连连踉跄。大猴愤怒至极,冲着主人呲牙咧嘴以示警告;主人置若罔闻,照样把它拉到近前,然后腾出一只手弯腰去捡鞭子,说时迟那时快,大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蹿到主人身上,两手死死抓住主人头发,迫使主人低下头去,乖乖地放下鞭子,摊开双手,妥协投降。大猴终于反败为胜,踌躇满志地跳到一边,冲着观众一脸的得意。主人岂能善罢甘休,趁着大猴转身的工夫,又偷偷抄起鞭子———眼看大猴就要遭到暗算,这时躲在一旁的中猴猛扑过来,一把夺下鞭子;大猴也反应迅速,又一个猴跳,重新蹿上去揪住主人的头发……主人再次认输,他向中猴讨要鞭子,中猴假装递给他,等他一接,中猴一下子将鞭子甩到身后几米开外的地方,主人叫它捡起来,它战战兢兢地捡起鞭子,慢慢送过去,主人刚要接,它又猛地一甩……
在观众的一阵阵哄堂大笑中,几个汉子开始悄悄地向观众敛钱,为了能看到更精彩的节目,人们不假思索地往外掏钱。等到事后回味,我才发觉这猴子的斗争有些不对劲儿。
在整个表演中,只有小猴最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大猴的反抗精神最强烈,几乎是处处和主人对着干;中猴则表现得比较灵活,斗争性和妥协性兼于一身。在这场人猴大战中,猴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能得到什么?而主人又得到了什么?大把大把的钞票在猴们艰难的斗争中流入了主人的腰包,而它们充其量只能分一杯残羹———我突然意识到人猴大战不愧是一场出色的表演,是训练有素的猴进行的一场训练有素的表演。我想主人驯猴时一定费了不小的气力;而猴们也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让它们向自己的主人发起攻击,那得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啊?一定是在主人恩威并重的高难度的训练中,它们才逐渐掌握要领,学会一种全新的与主人配合默契的表演,什么场合什么火候表演哪种反抗,而且动作幅度和用力都要恰到好处,既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又不能真的伤害主人,否则一顿皮鞭肯定难免,或者饿它两顿也未尝可知……
也亏主人想得出,怎么搞了这么一套猴类为猴权而战的节目,颇有些顺应社会潮流的意味。不过正因如此,猴子的日子比过去更难过了。过去,它们只需按照主人的指令做一些滑稽动作就能混口饭吃;而现在,它们必须要按照主人的指令去攻击主人,做出一种大义凛然的样子来,而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多给主人挣点钱,它们自身的境遇恐怕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比以前更恶劣了。因为稍有不慎,就要惨遭皮肉之苦。为了生存,每一日都几乎是在战战兢兢中度过的。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生存,已属不易,却还要被迫表演一种乌托邦式的猴类理想。为猴一世,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