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芝到拉萨的青藏公路,翻过5000多米高度的米拉山口,已经是夜晚了。道路在一处处地维修。去时,破损的路面裁成了方,铺上了石块。现在,在平整石块铺沥青。车也就曲曲拐拐地绕着,一小时二十多公里不紧不慢地向前开。
藏道难,似乎旅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刚进藏开初几天的高原反应已消失了。静下心来,看天色深青,似乎就浮在了眼前。快到中秋了,白白圆圆的月,像贴在了碧透的天空,月近星也近。天色之下是沉沉的起伏的山脉。像是凝定着,一时恍惚,便又如涌动着一般了。
车灯之前一片白,道边树、草与矮荆丛不住地迎面而来,又向后伸展而去。一切仿佛都在沉睡着,时不时却又有动物在活动。最早见着的是狼,很快地在道上窜过,在道边灯光影中窜动了一会,隐入草丛了。这以后便见野兔,还有狐狸,一边跑着还一边回头过来朝车望。最可爱的是藏羚羊。几只藏羚羊并不怕人,从道上让过了,还在道边矮丛静静地立着,似乎在目送驶过的车子。
于是,感觉便活跃起来,道边的一切都好像有着了动静。山影与云影都有着了生气,如狮、如象。西藏多寺庙,佛像菩萨像前,酥油灯长明。内地的菩萨多有坐骑之像,见到的西藏的菩萨却都是盘坐莲花座上的。那些坐骑像是闲着来,化作了山,化作了云,匍匐着,跃动着。
凝神看去,一切都又静了,又沉了,又朦朦胧胧的了。
无限的静之中,车仿佛升浮起来,人在升浮间,便脱开了车厢的环境,独自站立在一座山顶的最高峰。日里所行处,藏南的山,碧草青青,绿树荫荫。宛如是一片江南之景。而往藏北行来,山显苍茫一色。暗暗沉沉,于寒凉的夜中。空气似乎是透明的,清澈如水,如透明的水,如澄澈的水,如清凉的水。天被水洗透了,青无杂色。云被水洗濯了,一朵朵静静地挂着。四周是一片空寂,隐约可见藏民堆着的石,石上矗着牵有哈达的幡,那是敬佛的仪式。人、石、幡,仿佛都凝定了,凝成亘古不变的形式。生命在这里,在这荒凉中,在这与天靠得最近的地方,与原始的感受相融通着。生从何来,死从何去,生亦如何?死亦如何?如死如生,如生如死。
前方车被堵了,便见一片光亮,便听一片轰鸣。不宽的藏道上挤满了修道车,夹着碎石机的啸叫声。车停了好一会,由举绿旗的在前面引着,便钻进了车阵之中,在让出的车缝里钻行。车在一卸石处再停下,车窗边见一群说笑着干活的工人。一张圆圆的生动的笑脸凑近来,应着司机的话。原见是男孩模样,细看有头发从工作帽后箍里伸出来,如马尾一般微微地翘抖着。她没穿棉装,显着一点丰满身材,分不清是汉族还是藏族人,只是高原人常见的红扑扑的腮帮。似乎应一声便是一阵笑,隔着车窗,也弄不清是她的笑,还是她身后工人的闹笑。
车动了,开着车的司机说,她是青藏公路队的技术员。女技术员说他们要干到天亮呢。说话间,车就开远了,回身看,暗色中只有一片朦胧的人影了。一切又静下来,前面的道平坦了,车也开快了。听着有节奏的车轮转动声,道边宽宽的拉萨河在无声地流动着,道与河同时地向前延伸着。
子时快过,终于看到拉萨的灯光了。远远的星星点点,如跳闪着的一盏盏酥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