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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
[3月11日 2:21]
一场霜冻,大地就冻僵了。

  一场是怎样的概念?或许是一个瞬间,或许是一个夜晚,而不论是哪一种情形,都不会让你亲眼看见的。大地就是这样背着人,悄悄冻僵了。我回想着,昨天脚下还是湿黑的土地,湿黑的泥土被踩在脚下,往往是不出声的。而冻土不行,苍灰色的地面,骤然响起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马车车轮轧过去的嘎吱声,我一下子觉得,这响动是不同凡响的。这是从很远的地方延续至今的响动,十分单纯,像击壤之声,整个冬季都被如此的声响震撼了。

  这时,就有马车进城了,它们装着一满车的大块煤,晃晃悠悠地从马路上轧过。马路年久失修,每一声嘎吱声响起,我都会觉得,水泥路面又会裂开一条带血的缝隙。马车前头坐着车把式,他早已倦缩成一团,长鞭并不挥动,仿佛幡似的插在那儿划过灰色的天际。马匹黑亮的鬃毛迎风飘舞,马头一扬一扬的,前方一片雾气。

  我住的楼房,没有暖气,楼前楼后都堆着煤。煤堆上盖着破油毡,山冈似地将院子中的空地瓜分完毕。那种对于煤的储存是长年累月的,不可怠慢的。我家的煤存放在地下室里,天一冷的第一件事就是买煤。一马车的煤卸在楼道门口,我们自己再往地下室倒。当车把式挥着大铁锨,站在马车上面的时候,一身黑布棉衣僵硬而发光,头上冒着热气,寒冬的凛冽就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了。煤砸在地上,“咣咣”直响,天空布满厚重的灰云。我立在一边等着煤卸完了,风刮起的煤灰,不时吹到我的脸上,我能看见那黑色的粉末布满了我的鼻翼。我冻得直跺脚,马也在原地,不停地抬起腿又放下,又抬起来,马蹄闪着寒光。我忽然发现马蹄在击响冻土的瞬间,万物屏息,像一万年以前。马车走了。我们用筐往地下室抬煤。有时叫上朋友根,根不爱说话,闷头用装苹果的那种大筐扛。根在蔬菜仓库工作,背二百斤菜的麻袋没问题。根帮我们倒煤,连口水都不喝,干完活拍拍煤灰就走。根穿着那种军用大头鞋,脚下还钉着铁钉,下楼梯的声响,带着回声。最冷的深夜,那座城市要过坦克的,无眠的冻土上,坦克带一下一下折射着蓝色的光泽。坦克沉闷的轰响中,夹杂着“咯噔噔”的声音的细节,那是钢铁与柏油路的撞击之声,非常像根的大头鞋声。根原先是坦克兵,曾开着坦克从我家窗下的马路上经过。这是他亲口告诉我们的。可是,在那样的夜晚,我怎么也不会认出哪一辆坦克是根开的。冻土的感觉,就是从那样的深夜传进我的心里,真有些恍若隔世。因为平常,我是想不起来大地的,不论它冻僵还是没有冻僵。那是一种极为沉重的辗轧的声音,你能感觉得到,地面是无法承受这种重量与滚动的,但是承受又是必须的。有如人生一样,要凭着意志或是其他什么战胜困难。而马路凭借了冬季,凭借了大地的冻结。早上,家里的水池结着一层冰渣儿,冰渣儿像昨夜的梦,说消失就消失了。而窗玻璃上的冰,却厚得像冰川,也许一冬都化不尽。有很多时候,我感觉那些冰都是从地里长上来的,或是从结冰的那条河上迁徙而来。数九寒天,晚上一封上火,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首先就冻住了,接着白菜冻了,大葱冻了,空气冻了,几乎该冻的全部要冻上了……

  大地在世,它会告诉我,冬天来了。不知在哪一天,大地还会告诉我它的别的事情。其实,我们自己的事情,与大地的事情总是息息相关的。所以,只要是大地告诉我的,不管是什么,我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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