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已经73岁了，年轻时过度的精神操劳和体力超支，使她的身体完全垮了下来，只能整日偎在床上，挪不动腿了。老人家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这样独自面向一隅，犹如一块古老的礁石，千年万年默默地面对大海。

　 母亲，您在想什么？

　 您是不是在回想您的童年？那年月您家里很穷，您经常去铁路边上捡一些从客车车窗里仍出来的残汤剩饭。您是不是在回想生儿育女的艰辛？1960年闹饥荒，我正在幼儿园上“长托”，一天中午，您利用午休时间，买了一听罐头，匆匆赶到幼儿园，把正在睡午觉的我叫醒，您把罐头塞到我手里后就离开了幼儿园。后来，您说起过这件事，您说您当时并没有马上离开，您从院子花墙的空隙里，看到幼儿园阿姨给我打开罐头，我狼吞虎咽几分钟就吃光了那个罐头。那时，我才4岁多一点。可惜的是，母亲早已忘记了那是个什么罐头了，以至于我也无法回味当年母亲忍着饥饿，送给我的那个罐头诱人的滋味了。

　 母亲，您在想什么？

　 您是不是在回想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文革”中被揪斗、游街示众，记不得有多少次了，您也被逼迫陪着他一起“低头认罪”。粉碎“四人帮”还不到一年，父亲没有来得及享受拨乱反正后的喜悦，便撒手归西了。您是不是在回想父亲去世后，您竭尽全力呵护这个家庭的那些年年月月？父亲去世时您还不到50岁，您休长年病假，工资微薄，我的一个妹妹还没有成人。为了补贴家庭开支，您从此开始了长达近20年的回收酒瓶的营生。这个营生又苦又累又脏，您一个女人家，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在长年累月的叮叮当当的酒瓶撞击声中，我和弟弟妹妹相继成了家，有了孩子，并且也都步入了中年．．．．．．

　 母亲，您在想什么？

　 您也许在想，这一辈子是为谁活着的？如果说是为了丈夫、子女而活着的，那么，丈夫早已去世，子女也都长大成人，自己的生命是否还有意义？可是母亲，每当我去看望您，喃喃地和你诉说着什么的时候，尽管您木然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我还是有一种特别释放的感觉，就像我小时候，在外面受到别的孩子欺负，哭着回家向您讲清了缘由一样。

　 母亲，您独自面向一隅，默默不语，我不想打搅您。我只想默默地站在您的背后，陪着您，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