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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寻珍录
[1月19日 3:5]
●耿林莽

  “鱼没有声音,蟋蟀以翅长鸣。”这是何其芳的两句诗,我很喜欢。它的题目是《声音》。我骄傲于我是一个人,不仅有声音,而且有语言:一种独特的,最美的语言,汉语。许多国家用拼音文字,26个字母或略有增减。我们的汉字是单音独立,数千汉字可组成庞大方阵,浩浩荡荡。但有人因其不同于多数国家的拼音文字而惴惴不安,如觉得黄皮肤不能变为白皮肤,黑瞳仁不能变为蓝瞳仁那样遗憾终生。而我不,我以汉语为我的母语而无比自豪。

  谁发明了汉字?据说是仑颉。《淮南子》谓:“古者仑颉作书而天雨栗,鬼夜哭。”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了。我奇怪中国人引为骄傲的“四大发明”中偏无汉字,其实它对中国文化以至世界文明的贡献决不亚于“火药”之流。

  汉字是象形的,声音、形象、意义,综合于一体。“雨”字,对天幕下垂落的雨点有鲜明的“形”示;“伞”字,伞柄、伞骨支撑的伞顶历历在目。“山”字有峰峦突出,“水”字有波浪曲折。一旦形成词语,缀为诗文,最突出的优越性便是精确、传神和音乐感,构成极高的审美魅力和诗性光辉。

  汉语的精炼、准确和简洁,达到以一当十,弹无虚发的高度。“辞,达而已矣”。孔子此言,便是这种语言观的表述。经典古籍中,如《易经》之说理,《史记》之记人,《水经注》的写景,《诗经》的抒情,均提供了成功范例。“环滁皆山也”,欧阳修只用了五个字,便讲清了滁州周边的多山环境;《敕勒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活活画出了塞外风物,千古传诵。在一个生活节奏缓慢的社会,人们何以如此惜墨如金?恐与物质制约有关。文字产生前的结绳记事,毕竟传达不出复杂内容,人们在田间、墙头刻画一“符号”代之,或是文字之始吧,一个象形符号只能表现一点“核心”意思。岂能洋洋洒洒滔滔不绝?那时文字又混不到稿酬,字数再多也徒然。人们便养成节约纸张(竹简),惜字如金的习惯,读者也免受噜苏冗长,枝蔓丛生,读了半天仍不得要领的文风絮叨不已的长处了。

  仅语言精炼尚不能满足文学性审美要求,神形俱备,以传神见长,才是汉语最重要的优势所在。重视形象,又不满足于形似,不取一五一十流水账似的“求全交代”,重意象,兴暗示,善于画龙点睛地抓出精华,而将其余交给读者“举一反三”,以想象为补充领悟而得,这是很可称道的一点。

  “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滴水和涌泉的对应,不仅诉诸形象,且是夸张和放大了的。“涌泉”有动感,象征着感恩的激情,便是“神似”性的妙笔了。

  德国哲学家胡塞尔说:“语言具有两方面的功能,一方面它是它的所指,它指示一个具体的事实或对象;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种表述,它描述一种思想。”“所指”仅可达到形似,“表述”便可超越于形,达到作者思想、感情的渗入,传出作者对此事物独特感受的内在精神的“神”了。“语言的极致是思想”,此说有道理,我想,或可延伸为“语言的极致在于人”。“风格就是人”的名言,也适用于语言。一个成熟作家自成一格的语言境界,和他的人格、品性、气质、美学修养、语言习惯是分不开的。作家投入语言中的精神观照或反射便是“神”的源流了,我们的汉语所以具有很高审美价值,便在于历代文学大师在其中输入了他们独特的创意,而逐渐积淀丰富起来的。

  屈原的《离骚》是他忧国忧民的满腔愁思缠绵悱恻的倾诉,“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颜以流涕兮,哀商丘之无女。”这一幅登高绁马,踟蹰反颜的“形”中,隐含了他多少内心的悲痛,屈原灵魂深处的“愤怨”之“神”在其中得到了强烈而又隐蔽的表述。

  庄子在《逍遥游》中写那只大鹏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种强烈奋飞的形象,这种宏大气度和横空出世的姿态,仅是鸟的形象刻画么?不,这是庄子追踪自由,纵横驰骋天地间的遨游理想之隐喻性表述,“传神性”,可算最佳范例了。

  汉语的音乐感,不仅表现在诗歌韵文中,分四声,协平仄,讲求韵律,喜用对仗和整齐美,等等,是尽人而知的了,不限于此。在注意内在意境的营造中,十分注意语言布局的整体和谐,内在气质的贯穿性把握,也是一大特色。句式偏短,少用噜苏拖沓的长句,却注意于句式的变化、叠加和错综交织,每能以一种感情驾驭文字,形成气势,有如排山倒海水涌浪叠之力度,造成震撼性的效果。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便是一个突出的例证。苏轼的两篇《赤壁赋》,更将江上夜色和人物内心的萧瑟情怀,交融一体,而那种音乐的调子与之形成高度和谐,堪称古典散文中汉语乐感表达得最为精美的“极品”了。

  双声字,叠句的使用,也是汉语乐感形成的一个因素,《诗经》提供了丰富的资料。有些双声组合几难以释义,只是声音美,却有无可替代的抒情效果:“坎坎伐檀兮”的“坎坎”,好似从深山传出,单调而空洞的反复,渲染了寂寞。“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语音的苍茫与人物情感的无依贴切难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依依”状柳枝拂动时的依恋情态,“霏霏”表雨雪飘飞时的纤弱无依,都很传神,所谓神韵,便是这种境界吧。

  在古汉语中寻寻觅觅,不觉沉迷,似有怀旧复古之嫌。其实本意不在恋古,而在振新。“五四”以来,白话文取代了文言文的主流地位,汉语中注入了新鲜血液,有了更加勃发的生机和活泼多样的姿态。当然也有人视文言为瘫痪“僵尸”,百无一用的“残肢”,不屑一顾了。眼睛专注于域外的“新”与“后”,遂使所写文章颇似拙劣的翻译之本,诘屈聱牙,句法也拖泥带水杂乱无章。新鲜口语,域外文学的语言精华,固需借鉴吸取,母语中的血缘之资尤足珍贵,弃之如敝屣,未免可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古汉语“张目”,区区不尽之意,唯在于斯,岂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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