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救之舌》是198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奥地利作家埃利亚斯·卡内蒂的自传体小说，他从记事起写到16岁。16年的记忆——清晰、模糊、拥挤、支离、跳跃、变形、遗忘等等。我想起一个被称作《记忆》的多媒体影像作品，画面上是几乎沦为符号的人们，穿行在城市中间。他们的形体或实或虚，步履或快或慢 ，颜色或深或浅，我还能觉出灰色背景上有湿气和气味溢出……那一刻，我真得觉得那个《记忆》，非常像记忆——像我自己的记忆，像卡内蒂的，也像每一个人的。靠着记忆来完成一部小说，或者说，记忆加上超越记忆的小说元素。我还认为：从记忆中走来一个少年，又从诗里走来另一个少年，而这两个少年重叠成一个人物。

    在不同的年龄阶段，生命对生活有着不同的感觉与认知。小说主人公卡内蒂，在开篇就坠入了一片红色的感觉之中“一位姑娘抱着我走出家门，我面前的地板是红色的，从左边走下来的楼梯也是红色的……”卡内蒂的记忆从红色开始了，因为他受到一把小刀的惊吓。与姑娘相恋的小伙子，向幼小的卡内蒂伸出小刀说，“伸出舌头来！”他很乖地伸出了舌头，小伙子看了一眼姑娘又说：“现在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姑娘与小伙子靠了这个办法，将卡内蒂征服了。于是，他们可以趁机谈情说爱。而卡内蒂却因了一个关于舌头的恐怖记忆，为此沉默了10年之久。卡内蒂在记忆碎片的袭击与围困中，默默地长大。默默地！似乎是记忆的一种特性，记忆永远没有声音。换一种说法，别人永远无法听到记忆在你内心发出的轰鸣之声。我在阅读《获救之舌》的过程中，从未有过地感到了记忆的无声，一切均在无声中有力而鲜活地行进着！你记住了什么？这个“什么”，一定悄然参与了你的命运，它们曾经让你为之幸福、厌恶和悲伤；它们与你的梦境和想象纠缠不休；它们影响着你的偏好，判断，以及整个一生。

    卡内蒂的记忆形成的两个主要途径：一是亲身经历，二是书籍。卡内蒂7岁，父亲中风逝世，他跟随着母亲萍踪不定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战争、上学、与母亲的相依，作为犹太人遭遇的抨击……都涌入了卡内蒂成长的记忆之中。值得提及的是，卡内蒂学会了多种语言：保加利亚语、西班牙语、法语、英语、德语、拉丁语等。他对于每一种语言的掌握，或者说他在一种语言向另一种语言的转换中，收获着兴奋和感动。语言的不同，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的民族和地位的不同，及其语言本身已犹如血液一样流淌在他的体内。卡内蒂从小聪明，在一种足够也是不够的求知渴望中读了大量的书。他同母亲一样热爱书籍，关于书籍与阅读是他们生活的最美好的时光。这部小说，有许多处令我羡慕的对于书籍的记忆——那样的夜晚，桌上亮着一盏灯，母亲坐在桌前读书。卡内蒂则在被窝中，打着手电读书。那是战争时期，为了节约电池，天黑之后他只能这样在手电光的照耀下读15分钟的书。书籍是卡内蒂从小至16岁生活的重要部分，那种对于书的痴爱和以书为内容的亲密交谈，而这些情形又折射着周围景色的美丽和远方战争的火光。

    “郁闷的夏日阴霾昏暗／我的船桨发出深沉忧伤的响声／远方的天空与近旁的峡谷／星辰，你为何还不降临／一个可爱的，可爱的声音在呼唤我／持续不断地，从水底的墓穴。”这是一位生辰年月不详的希腊女诗人的诗。卡内蒂伫立在苏黎世湖边，他一时居然觉得，那来自水中的呼唤仿佛是父亲的。卡内蒂深爱着自己的父亲，而别人的父亲们都显得十分苍老，惟有那个定格在7岁记忆中的年轻父亲，多么的独一无二！他一直以为，父亲在头顶上方的天堂里，如果自己大声唱那支歌：“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父亲就会听见。这一次不同了，他的耳畔回荡起女诗人的诗，他第一次发现父亲深藏在湖水底下，因为他喜欢这个湖！诗与湖，一下子变得非同寻常，一种全新的情感像一扇大门朝卡内蒂打开———父亲从诗里归来了！清澈的湖水与童年有多少区别呢？我忽然觉察到，这个湖与年少的卡内蒂，身上都带着自然的光辉，在天空下闪烁，风轻轻吹了过来，天骤然黑了，星辰已经降临……从出生到16岁！一个极富童话色彩的生命阶段，一双天真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才是最接近原貌的那个世界。

    16岁的结束，也是这部书的结束。母亲将要带儿子从瑞士到德国去——那是个遍布战争痕迹的国家，有许多经历过战争和知道生活最坏情况的男人。竟管起初卡内蒂想不通，但他最终还是认识到了，“我就像是人类的始祖亚当，由于被逐出了天堂才真正地得以形成。”

        张立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