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尼有很多中国朋友。她喜欢和中国人在一起。她跟马克教授去过云南。她去中文学校学习汉语，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她的学生。

　　这个印第安文化日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了。我觉得好像在异国他乡触到了一根与自己的文化之根相连的脉络。

　　[2006-05-30，周二，OSU东亚语文系的告别PARTY]

　　戴凯玲一直在联络2004年到青岛的美国同学和我见面。最后约定在毕老师家举行。下课后来到毕老师家。没有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吴老师一家三口都来了。王老师、赵老师都来了。还有一些系里的中文研究生。波尼一家三口也来了。她和毕老师是邻居。他们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我有点忙不过来，和大家打招呼。有点惊讶这个聚会的规模。也有点后悔没有带米瑞来。

　　仍然是美国式的。大家带一点小礼物，吃的或酒水。毕老师准备了丰盛的中国菜。大家随意取用，在客厅、阳台或后院，坐着或站着吃。随意交谈。

　　第二次见到吴老师全家出动。这是个标准的国际家庭。太太是日本人，很棒的日语教师，现任东亚语文系系主任。女儿是从中国收养的，娇惯的宝贝。去年吴老师带她去过武当山，她不肯走路，一直背在身上。吴老师说过，他们家里典型的是多元文化，和平共处。当然也是互相融合。

　　吴老师是美国研究汉语教学法的权威。他走上这条道路的故事很长也很生动。他是东亚语文系为数不多的正教授之一，美国教育部直属的全美东亚语文资源中心主任，外国语文年鉴编委。作为美国惟一能授予中文语言教学法博士学位的导师，他在汉语语言教学领域中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创立了“体验文化”学派。在他的文章和著作中，他再三强调语言是文化的载体，学生们应该在体验文化中学习运用语言。中文教学培养的不是对中国指手画脚的人，而是尊重、理解中国文化，能和中国进行文化教育科技交流的学生。以这种学术思想为旗帜，他创建了教育部直属的全美东亚语文资源中心，主编了多种汉语教材。此外，他创办了中美纽带项目，每年都送学生到中国学习，派高年级学生到中国公司、单位实习。他还坚持办暑期中文教师培训班，并大力支持全美中小学中文教师协会的工作。在繁忙的科研教学之余，他经常到大中小学、各种会议上发表演讲，大力推广中国文化，促进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增进中美之间的友谊。2004年他获得了中国政府颁发的第二届中国语言文化友谊奖。他是北美惟一的得奖者。

　　吴老师带领的梯队在汉语教学与研究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丰硕的成果，在美国的同行领域里居领先地位。美国学生每年到中国来，学习语言的同时体验中国文化。我们在青岛的合作已经开展了3年。中美学生结成室友，互相了解互相学习，共同参加社会实践。两国年轻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在OSU的中文课堂上，每年都有来自中国的学者专家，为学生带来浓郁的中国文化氛围。我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们大家在毕老师家的后院合影。戴凯玲、吴莎、葛瑞琳3个女生，面对我的镜头，问候她们两年前在青岛的中国同学。这些影像留在我的相机里，也将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突然觉得，向世界传播中国文化，不仅仅是我们中国人的责任和义务，众多像OSU里的这些外国同行们同样功不可没。事实上，吴老师、邓老师等很多学者，确实把汉语教育和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当作自己毕生的事业。他们培养的大批学生，也将带着对中国文化的深厚感情和深刻理解，成为各个领域的专家。

　　[2006-06-04，周日，夏威夷时间15点，哥伦布时间20点]

　　[现在夏威夷，昨天在哥伦布]

　　昨天是米瑞的退休晚会。回来太晚，还有收拾行李，不可能写。

　　是一个巧克力晚会。屋里到处摆着各种巧克力，大家端着酒或盘子到处走动。第一次见到很多米瑞图书馆的同事。主人凯西个子不高，很干练。她的丈夫扎着马尾辫子。同龄人。由米瑞姓丈夫的姓，我们谈到女人结婚后跟丈夫姓的习俗，她说她不要改名字。她说她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没有改过。不过现在有的年轻人开始改名字了。她说这很奇怪。看得出他们夫妇都喜欢印第安文化。我欣赏他们墙上的很多印第安艺术品和照片。有一个老人的照片，脸像老树皮。照片很大，很有冲击力。她看我喜欢，就给我找出两本书。都是一个专家拍的多年以前的印第安生活照。自从跟波尼看了印第安的大墓丘，参加了印第安的帕瓦聚会，我对印第安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问了很多问题。大家找到了共同语言。

　　我问他们，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关心印第安文化吧。这个文化那么古老。他们说现在关心这个文化的人在全部美国人中大概不到30%。

　　我问为什么美国人可以去关心非洲人，却不关心自己国家的穷人。他说许多人认为，在美国穷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不必帮他。但是其实不是这样。印第安人被赶到穷乡僻壤，没有高速公路怎么发展经济。答应他们可以免费上大学。最后也不兑现。他们生活贫困，教育落后，直到1979年才有第一个博士。这很不公平。他们很气愤地对我说。

　　米瑞和他们谈得很起劲。尽管我明天要出发，急于早点回去收拾行李。但这是米瑞和同事的告别晚会。让她尽兴吧。这也是我在哥伦布参加的最后一个社交活动。应该尽兴。

　　[离开哥伦布]

　　早晨早早起床，我的行李已经装好。但是手里带的东西已经超过3件。丹说在网上查过了，一个人只允许随身带两件。我说这个很小，应该没有问题。米瑞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丹去拿一只手提箱。是上次我们旅行时我用的那只。米瑞想得总是周到。果然，箱子到机场派上了大用处。我必须把行李简化为两件，一着急，东西怎么也放不好。丹和米瑞帮着我塞东西。然后办理登机牌。安全检查口的队伍很长。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米瑞和我拥抱，说我们中国青岛见吧。旁边的人微笑地看着我们。

　　他们往回走没有回头。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一切都很平静。仿佛一次短暂的出门，我们会很快见面。我跟上安检的队伍。队伍弯了好几道弯缓慢地移动。我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扭头一看是波尼！她在最后一刻赶来了。远远地挥着手，脸上挂着她那一贯的坦诚而略带调皮的微笑。目送我一步步走远。

　　飞机起飞了。我不知道波尼和米瑞他们会不会看到我坐的这架飞机。但我看到了下面的郁郁葱葱的树和散落在绿色里面的小房子。我努力辨认着我住过五个月的沃星屯。辨认那条我每天来回的高街，OSU的校园，我们散步的河边公园，那个大湖。我的脑子里面浮现着哥伦布的朋友们的笑容。米瑞、白蒂、波尼……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们？

　　我沉浸在对沃星屯生活的回忆里，已经对旅行失去了兴趣。到了宾馆住下，我一点没有出去看美丽风光的兴致。接通电脑和网络，我发现米瑞正在skype上。临走前我帮下载安装了这个网络通讯软件。她没有麦克，但我们可以写短信。

　　她问我这里几点。然后发现我仍然在她的时间里面。她让我调整时间。我说我现在不想改变。我愿意仍然生活在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里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每当有人离开她的家，小狗们就呆在空屋子里面等。他们以为我还会回来。她说没有每天的英语课了，没有中国烹饪了，房子里面一个大洞。

　　我流泪了。我明白了她为什么在机场显得那么平静。现在，隔着6个小时的时空，我们的眼泪流在了一起。

　　（全文结束）